文明的大崩壞
看了兩次奧德賽，Nolan的電影都要看幾次，太多小細節會被錯過，我朋友在IMAX戲院看了兩次竟然沒看見海豚，你有發現這部電影的音樂沒用交響樂？電影節奏緊湊，IMAX場面效果強大，我看四周的觀眾沒有人吃爆米花，每個人都全神貫注，也太認真了，哈哈。
第一次看的時候書只讀了第一章，我其實不知道故事的發展會是怎樣，只知道模糊的大綱。我跟大多數人一樣，看見的是奧德修斯的創傷和愧疚，他創傷性的局部失憶，像從前線回來的士兵。女神 Calypso 懷著私心，一直給他餵食蓮花模糊他的記憶。他們希臘人和特洛伊的戰爭僵持了10年，最後戰勝了特洛伊終於可以回家了，但因為奧德賽斯一個人的傲慢，弄瞎了海皇的兒子招來惡運。這群船員花了10年終於攻陷了特洛伊，卻死在回家的路上，有些被獨眼巨人吃掉，有些被Laestrygonians巨人砍死，三艘船最後只剩下1艘。最後剩下的船員卻因受不了飢餓吃了太陽神的牛羊，全葬身海裡。人啊，真的逃不了死亡。眾神都說了所有的船員都會死，但奧德修斯為了拯救他們還是給了他們提示：不要吃太陽神的牛羊，否則你們都會死。他們固執的回應：我們情願在鹹水裡淹死都不要餓死。這場戲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讓我想到佛陀。佛陀悟道後，曾經認為他身邊的人沒有慧根難以教化，考慮默然不說法。我可以理解，跟你說佛法，告訴你除非開始修行，要不然注定要一直輪回轉世，但肚子餓了的時候，什麼法都忘了，一樣回到之前的習性。難怪女巫Circe 說人其實都是帶著獸性的豬。
最後奧德修斯怎麼回家？Calypso 女神跟他說 ：“你是一個堅持要掌控自己命運的人，但你無法掌控這一切。你必須將自己交付於風暴，交付於海皇，接受你的懲罰。放棄抵抗，放棄掌控。” 人是渺小的生物抵不過強大的神明，沒有辦法操控自己的命運，所以不要狂妄自大，每次僥倖都是一種恩賜，放棄自我才是回家之道。
看完電影，讀了Emily Wilson 的訪問，這位奧德賽翻譯者把電影批評的一文不值。她覺得人物情感不夠深入，缺少了很多書裡提到的元素，她認為Nolan沒有很認真的閱讀奧德賽。我覺得這個批評有點莫名其妙，Nolan 是拍電影不是在寫學術論文。他注重的當然是電影效果，我覺得電影效果真的做得很好，3小時的電影沒有冷場，我朋友上次看Oppenheimer 差點睡著，說奧德賽完全沒機會睡。的確 Nolan 的電影注重故事的編排和畫面的小細節，但少有內心戲。我記得的只是Matthew McConaughey 看見40歲的女兒時痛哭的場面，和 Cillian Murphy 在原爆後表情的大特寫。
我在Ezra Klein的播客和文章裡看見一個我錯過的小細節。第二次看Odyssey，書已經讀了七七八八，我只是想看那些錯過的小細節。特洛伊屠城的那晚，奧德修斯說：我們累積了10年的怨恨，在那一晚全部傾注到整個特洛伊城裡，那一晚，特洛伊城血流成河。Ezra Klein說這個場面不由自主的讓他想到了加沙，哈瑪斯累積數十年的怨恨，全在10月7日那一天傾注到以色列，然後以色列也把10月7日的怨恨數百倍的傾注到加沙地帶。我突然明白為什麼Emily Wilson 沒看懂 Nolan的奧德賽。當他以乞丐的身分回到家，妻子Penelope 跟他的一段對話，對我來說是整部電影的精髓。
戰爭背後的動機是為了控制海上貿易，海倫的拐帶只是藉口。他們在攻陷特洛伊之前，已經犧牲了一班希臘最偉大的戰士：Achilles, Patroclus, Ajax the Great, 和 Protesilaus，還有兩位特洛伊王子 Hector 和引誘海倫的Paris。他們在特洛伊海灘上耗了10年，10年後雖然靠著木馬的詭計贏得了這場僵持了10年的戰爭，但發動戰爭的Agamemnon 即使凱旋而歸，一樣被通姦的妻子殺死，傾國傾城的Helen 毀了容。但從奧德修斯的角度看來，贏得這場勝利又怎樣，Penelope 問他你是對那些失去的生命感到痛心嗎？奧德修斯說不只是這個，還有時間和歲月的流逝。他20年後還不是一個人兩手空空回到 Ithaca ? 所有的這一切值得嗎？
電影裡一直提到一個神秘的海上民族，在銅器時代，這一直是地中海周邊國家的問題，甚至連強大的古埃及也一直受到海上民族的干擾，學者相信舊約裡以色列的宿敌，培肋舍特，也是一支海上民族最後選擇在肥沃月灣定居。電影說他們的文明被來自某海上的民族威脅，鄰國都在做準備。在電影裡這個海上的民族就像一個假想敵，海上的民族具體在那裡，沒有人真正知道？就像當下很多國家的右派都把外來移民看成自己國家所有問題的根源的假想敵一樣。他妻子問喬裝成乞丐的奧德修斯：你就是傳說中來自海上的民族嗎？奧德修斯黯然回答說是。他們在回家的路上，為了補給物資也一樣燒殺搶奪，其實真正的敵人是自己。
在電影裡被稱為 Zeus’s law 是希臘的 Xenia，待客之道。除了希臘，地中海周邊國家和古代近東也有這樣的文化，舊約聖經肋未紀 19:34也提過：「寄居在你們中間的外人，要看他如同本地人一樣。要愛他如同愛自己，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馬竇福音也說「凡你們願意人給你們做的，你們也要照樣給人做：法律和先知即在於此。」當Paris 王子拐走海倫，當希臘人用木馬的詭計戰勝信奉同樣神祇的特洛伊，當求婚者濫用主人的善意，Antinous欺騙家僕，讓家僕代他去打戰卻讓他老父死於貧窮，所有這些不仁不義不忠，破壞了人與人之間脆弱的連結和信任。沒有了信任和包容，文明的衰敗就此開始。
所有這些在書裡都沒有提到，難怪Emily Wilson 這位古典文學教授捧著荷馬的奧德賽去看電影要失望而歸。因為Nolan 的奧德賽講的是人類文明的大崩壞，而我們現代文明似乎正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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