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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公主的聖杯

May 16, 2018
11 min read

鬧鐘一響我就醒了,對面床上鋪的鼻鼾還在轟隆隆的響。天啊,他從昨晚7點30分扯鼻鼾扯到現在六點,快11個小時了! Mansilla 到萊昂 Léon 的這一段路一樣是爆嗮在太陽之下,雖然出門時溫度大概12度左右,但陽光明媚,路都被照得金黃金黃的。這段路中間的小鎮沒有什麼特別。我也沒有什麼印象,它們算是 Léon 的衛星小鎮。  Léon 城外有座山丘叫Archahueja,我們從山丘遠眺Léon,遠遠看這座城市,大夥都在猜還有多久才能走到市中心,結果我們又低估了。Léon是個大城市,跟前面的 Pamplona 和 Burgos 一樣,方圓大的很,走到半條命都走不到市中心。進城時看見一座教堂,有位先生在門口很親切的問候朝聖客。我遠遠看見有些朝聖客跟他走進教堂去,走近才發現這是指南說的朝聖客服務中心,是一座老教堂改造而成,我也進去雞婆一下。這位服務員很周到,給每個進來的人一張地圖,解釋 Léon 的城市分佈。他第一句就先說我們的所在地,從這裡走到市中心還有3公里 (天啊!那是大概45​​分鐘)。因為前幾天雅思敏有說過,從 Léon 去 Oviedo 只是兩小時的車程,我也想搭巴士去看看,就順便向他打聽了關於去 Oviedo 的資料和巴士站的方向,那位服務員都一一解說。


從朝聖客中心出來大概1公里,不知道為什麼鬼迷心竅的停在一家很現代很乾淨的庇護所前,然後就決定住在這裡。後來才發覺要走去市中心要走2公里(汗!)。 但這家庇護所真的很現代,空間很大,很乾淨,很明亮,雙層床高高的,每個人會分配到一個跟我們一樣高的locker,可以放東西,掛外套。洗澡間很大,而且每個洗澡間內都有廁所。後面洗衣間又寬又明亮,收費又便宜,負責人很隨和,我後來臨時決定多住一晚,他也不急著跟我收錢。庇護所對面有家肯德基,我洗澡後瘋了一樣衝過去。肯德基是這兩個月來除了Maggi 快熟麵外,最熟悉,也算是離家最近的味道。吃著吃著突然很想哭,開始有點想家了。除了17年前在南太平洋的海島上無天無夜的瘋狂趕項目,連續三個月沒回家之外,我從來不會在外面玩的時候想家,這是第一次。


吃飽後到城裡去與一位我從來沒見過的網友會面,感覺有點瘋狂。 Dennis 是我在臉書上認識的。不知他如何找到我的網頁,跟我交起朋友來。他說他會在 Léon,問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我們在 Léon 宗座教堂見面,他說他要去聖依西多祿教堂看聖杯。(哦!有聖杯呀?) 我很興奮的說:「走走走,一起去。」他問:你的Camino Family 呢?我說我都自己在走,話剛說完,遠遠就看見甄妮,佩妮勒還有Erwin。「諾,那班人就是我的Camino Family !」大家親切的跟他打招呼。甄妮快快問了我的意見,把我加入FB群裡,我們已經好久沒在路上遇見,我可想死他們了。比莉顯然已經跟甄妮分開走了,不知道她現在如何。

亞伯拉罕正準備把獨生子以撒殺了作燔祭,手上還拿著刀。
亞伯拉罕正準備把獨生子以撒殺了作燔祭,手上還拿著刀。

進到聖依西多祿教堂博物館 San Isidoro,我才知道我在筆記裡寫下11世紀的羅曼式天花板彩繪就是這裡,我差點走寶!我在日記裡記錄的大部分東西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好彩Dennis 提議要過來,要不然我會槌心肝,可惜裡面不讓拍照。這聖依西多祿教堂跟旁邊的皇陵,原本是稱為聖約翰教堂,後來聖依西多祿的聖髑被帶來這裡才改名。教堂龕楣上雕了亞伯拉罕正準備把獨生子以撒殺了作燔祭,手上還拿著刀。這主題作為龕楣雕刻很少見。正門上有一尊非常美麗的雕像,起初以為有是一尊Matamoros,後來看資料說雕像的人戴著主教的帽子,應該是聖依西多祿,還沒走進博物館已經對這教堂印象深刻。


這位聖依西多祿是是公元7世紀,西哥特人統治時代,在位長達30年的塞維爾大主教 San Isidoro de Sevilla。在他影響下,西哥特國王勒卡雷 Reccared 帶領貴族與亞流派教士從亞流派基督教 Arianism 改信迦克墩基督教。他一家人:哥哥,弟弟都是各地主教,姐姐是修女院的主管,他們死後皆被封為聖人。據說是他把希臘哲學亞理斯多德介紹給西哥特人。 1063年他的聖髑被南方阿巴德王朝的Abbad II Al Muktadid 允許,從塞維爾被帶到Léon。


現在教堂分成兩個部分,一邊是祈禱的教堂;原本是教堂庭院和皇陵的地方,闢為博物館。皇陵裡葬的是 Léon 王朝歷代23位國王,12位王子,9位公爵。皇陵裡面有我路上見到的最美麗的彩繪,是現今世界上保存的非常非常好的典型羅曼式彩繪。在這裡面,我心甘情願的不拍照,因為我希望它能夠長長久久再保留個幾百年。它描繪了聖經的經典故事:牧羊人來朝,三王來朝,天使報喜等等,實在美得無話可形容。有人稱它為羅曼式的西斯汀小堂(我覺得這太抬舉了米高朗基羅)。庭院內一間房子裡的牆上雕刻,描述聖經裡審判日的故事,又細緻又滑稽,把一堆罪人都丟到大鍋子裡熬煮。導遊一邊講一邊笑。Dennis 想看的那個聖杯,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博物館,因為以前它是 Léon 公主烏拉卡 Dona Urraca (費迪南1世的女兒) 的物件,所以也叫烏拉卡公主的聖杯。烏拉卡公主就是前面那兩位互相殘殺的王子:桑喬2世與阿方索6世的姐姐。歷史學家相信,這聖杯的確在11世紀時真的由公主捐贈給教堂。


據說這聖杯是耶穌用過的一個聖物,11世紀時被一位伊斯蘭教的旅者從聖城耶路撒冷帶到埃及的開羅。當時開羅剛好發生飢荒,一位來自西班牙的伊斯蘭教貴族救了這位旅者一命,於是他把身上最貴重的物件送了給這位貴族以報答恩情。聖杯就這樣被帶到西班牙南部。後來費迪南1世南下攻打 Extremadura 地區,他是一位非常強悍的戰士,同時也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伊斯蘭教徒受不了他連串的攻擊,唯有求和。在這場和平協議中 ,這聖杯和一些早期殉道者的聖物就這樣被贈送給費迪南作為信物。1063年的聖誕節前夕,Léon市民以非常隆重的儀式迎接聖杯進城。經過考古學的鑑定,這聖杯的確是在公元前200 - 公元100 之間打造。但至於它是不是耶穌親口喝過的聖杯,那根本無從考察,學術界基本持懷疑態度。從它樣子看起來,我也不相信耶穌想會用這麼豪華,鑲滿珠寶的俗氣杯子。導覽結束後,因為裡面不讓拍照,我想留下來買一些明信片做紀念,就跟Dennis道別,各自耍樂去。

這教堂彩繪玻璃的面積總共是1800平方米,有個外號叫‘光之家’ The house of Light
這教堂彩繪玻璃的面積總共是1800平方米,有個外號叫‘光之家’ The house of Light
IG網友的形容詞:我們都沐浴在一片彩色的光雨裡。
IG網友的形容詞:我們都沐浴在一片彩色的光雨裡。

萊昂宗座堂 Santa María de León Cathedral,,跟布爾戈斯座堂一樣白天變了博物館。這裡公元2世紀時是羅馬浴場,800年後光復運動剛開始時浴場上建了一座皇宮。10世紀左右奧多諾國王感謝天主在一場與伊斯蘭教對抗的戰役保佑,把皇宮奉獻給了教會才建成了教堂。現在教堂左側還保留了羅馬浴場遺址,用防爆玻覆蓋著,我們可以站在上面觀看。但跟布爾戈斯教堂不一樣的地方是,它外貌基本還保留了典型歌德式的樣子,布爾戈斯教堂則非常多樣式。裡面最精彩的是13世紀到15世紀的彩繪玻璃,據說這教堂彩繪玻璃的面積總共是1800平方米,所以萊昂宗座堂有個外號叫‘光之家’ The house of Light。當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進教堂時,套IG網友的形容詞:我們都沐浴在一片彩色的光雨裡。這些彩繪玻璃都是經由朝聖之路從法國那邊流傳過來的風格,據說這家教堂的設計者是聖地牙哥大教堂的第二任工程師 Maestro Estaban。看完了萊昂宗座堂,我還有高第的 Casa Botines 還沒看呢。不想重複 Burgos 的遺憾,我決定了在 León 多留一天,後天再坐巴士去Oviedo。我已經糾結了一整天,這樣做了決定後,心裡輕鬆多了。


這天傍晚,整個庇護所廚房被一班韓國人霸占著,煮了東西也不洗,整個水槽都是鍋子盤子。他們吃完飯還霸著飯廳聊天,吃水果。整整佔用了廚房飯廳兩個小時多才起身收拾。其他朝聖客都默默等他們收拾完才開始煮食。哎,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我昨晚在曼詩拉的庇護所遇見一位北歐來的小伙子,他煮好晚餐後拼命的在刷鍋子。我告訴他:「你不如把鍋子用水泡著,等你吃完再來洗,這樣泡一會會比較好洗的。」他的回應是:「但這樣別人就用不了鍋子了,我還是先把它洗好吧。」哎,亞洲人對共享空間的使用實在還需要多多學習,我自己也要記起來這點。 ​

第二天睡醒懶洋洋的賴床。既然不趕路就索性把衣服都洗了,曬出去才出門。出去前我才發現自己的帽子不見了,昨天應該是放在外面的客廳。我問老闆,他說他早上看見在客廳。但我找不到,哎,算了吧,這是我第二頂帽子了。馬來西亞帶來那頂,不小心留在 Villafranca de Oca了。後來發現連我昨天買的酸奶也給人家拿走了。


​我又來到昨天的那個León老城區,故意不開GPS的亂竄,看看自己會不會迷路。竄來竄去,竟然還能從大教堂那邊鑽出來。高第的 Casa Botines 要11點才開門,10點55分,大家都在門口等開門。 11整,博物館工作人員把門的鐵鍊收起來,我們魚貫而入。買票時,賣票的小伙子遊說我說:「小姐,你不要等5點再來嗎?我們5點有英語導覽耶。現在進來只能看這一樓,5點導覽的話,可以從一樓看到三樓。」「啊,5點有導覽?價錢一樣嗎?」「價錢一樣,我們有一小時的英語導覽。」「好,那我5點再來。」一聽見有英語導覽,我馬上心動。在朝聖路上許多導覽都是以西班牙語進行的,英語導覽非常難得。還有在朝聖路上,不要以為自己英語說得好就了不起,其實在這裡如果你能說葡萄牙語,法語,意大利語都比說英語好很多。 我從 Casa Botines 出來,故意繞到它後面的公園,爬上高台,從高高的角度欣賞這座高第設計的美麗建築。高第有一種獨樹一格的格調,他的建築都有點童話故事的感覺,這棟像迪斯尼城堡。從這角度看,原來建築呈不規矩狀,很特別。後來下午導覽時,導覽員問:「你們有沒有發覺其實這建築不是規規矩矩的長方形?」我說:「有有有。」「咦,你怎麼知道?」「我在後面公園高台上看見的。」「哈哈,你厲害。」


從高台下來我又繞到老城後面看那些很古老的建築,繞來繞去,走到後面的那截古城牆,從城牆走出去,又繞回來。總之我就是亂走亂走,看見老建築就去拍照。甘願了才打開GPS 往巴士總站的方向走。其實剛才我走的方向完全是跟巴士站相反,現在要走過去巴士站,GPS 說要一小時才能走到。但對我來說這已經不算什麼的了,所以即使今天不走路,在城市裡面亂走也走了10多公里。巴士總站在Rio Bernesga 河邊。在快抵達河邊時,我看見一棟很古老的教堂,我這位教堂控決定進去看看。在教堂前面我看見朝聖路標,一邊指聖地牙哥,一邊指Oviedo,心想今早 Dennis一定是經過這裡了。果然,晚上就看見他在面書上了一張跟我拍的一模一樣的照片。 ​


這老教堂是聖馬可斯教堂Iglesia San Marco,建俊於1514年。這是一座西班牙文藝復興式的建築。跟旁邊的建築一樣,外表用了銀匠式風格。教堂裡面有家小小博物館,裡面有許多萊昂王朝時期的文物。 銜接著教堂的建築非常宏偉,看樣子應該是曾經是教堂的修道院。但塔樓在裝修中,被包紮起來,我看不出什麼,懵懵懂懂差點又走寶。

聖馬克修道院如今是五星級酒店,豪華巴拉多
聖馬克修道院如今是五星級酒店,豪華巴拉多

原來這就是那座萊昂大名鼎鼎的修道院五星酒店,就是電影The Way 裡出現過的萊昂巴拉多 Parador de Léon!它塔樓也有一尊很著名的Matamoros,可惜被包起來了沒見著。 在西班牙語的世界裡,Parador 就是指古建築翻修成的豪華酒店。它們由西班牙巴拉多雷斯旅遊公司經營,但屬於官方企業。西班牙巴拉多雷斯旅遊公司是1928年由波旁王朝的阿方索13世創立。目的是要推廣西班牙的旅遊業。他把古老的城堡,修道院,宮殿翻修成豪華5星級酒店。它旗下的酒店品牌分成3類:Esentia 專門經營由文化遺產的老建築翻修的酒店,Civia 專門經營在城市內的現代酒店,Naturia 則是坐落在海岸與大自然景區的酒店。它旗下總共有95家酒店,除了一家在葡萄牙之外,其他都在西班牙境內。


Léon這座豪華巴拉多前身是聖馬可修道院。 12世紀時是一座非常謙卑的,專門收留路過的貧窮朝聖客,和病人的地方。後來主教把修道院割讓給剛成立的聖地牙哥騎士團 The Order of Santiago。 16世紀時修道院實在破舊,加上當時的費南多國王為了鞏固自己的實力,自己當上了騎士團總團長,這樣一來他變相的把騎士團收攏在他軍隊下 (所有騎士團向來直接匯報給教宗)。 1514年時他投資了3萬兩銀子,重建這座聖地牙哥騎士團修士會會所。但這修院的工程進展緩慢,到了1715年才建成,歷時200年。 1837年西班牙第一共和國成立,向國王匯報的聖地牙哥騎士團因此被撤銷,從此這建築就不停的換主人。接下來的100年之間,它從騎士團修士會所變了學校,耶穌會宿舍,獸醫學院,醫院,騎兵兵營,軍事倉庫,最後在西班牙內戰期,它變了一座黑暗的監獄。 1936-1940西班牙內戰期間,聖馬可修道院從庭院,走廊,地窖,所有的空間都被間隔成牢房和酷刑所。這4年間,有超過7300名政治犯人被關在這裡。Léon地區被孽待死的政治犯有3000人,絕大部分來自這所監獄,這是這棟建築最黑暗的時刻。 1961年它被西班牙巴拉多旅遊公司買下,翻修成為五星級酒店。從當初最謙卑的貧窮朝聖客庇護所,到政治監獄,到富人要付幾百歐元才能入住的五星級酒店。經歷了這麼多事,想它已經看盡人生百態,這棟建築若有感覺,會說話,我不知道它會說些什麼,或許它歷盡滄桑之後,會選擇沉默。我看著這家酒店,唏噓不已。


看了聖馬可教堂,想著它的歷史一路沉思,一路沿著貝爾內斯加河走向巴士總站。巴士站空蕩蕩的,我在 Alsa 巴士公司櫃檯排隊。突然一位 Alsa 公司的員工過來問我需要什麼樣的幫忙。我告訴他我想買明天去 Oviedo 的巴士票。他說:「哦,跟我來,不用排隊在販賣機買就行。」然後他在販賣機前幫我操作,不下2分鐘就買到一張票,真是謝謝啊。 看看時間,才下午一點,或許我先回去庇護所休息吧。開了GPS,往庇護所方向走。在河邊公園裡,卻讓我驚見金拱門菩薩:麥當勞!當場歡喜若狂,繼昨天肯德基我又吃了麥當勞!好過癮!快餐在這裡一點都不便宜,一餐要大約7€,那已經是馬幣大約30元,但它暫時安撫了對家的思念。

高第的 Casa Botines
高第的 Casa Botines

下午竟然下起雨來,好彩我回來收衣服。 4點半準備去 Casa Botines 參加導覽時,天空很黑,我硬著頭皮出去,在走進 Casa Botines 時,果真下起雨來了。Casa Botines 的導覽員原來是今早遊說我的那個小伙子。他謙虛的說他自己的英文不達標,但其實他的導覽棒得很。從高第生平、Casa Botines 的歷史、到建築裡的種種精彩設計:創意三式窗口,門洞,樓梯扶手,他都一一道來。而且解說的時很興奮,像高第的小粉絲。整個導覽從一樓到三樓,真的用了1個小時。我們從 Case Botines 的三樓遠眺萊昂宗座堂,遠處烏雲一片。導覽員說 1966年當萊昂宗座堂被閃電擊中起火時,Casa Botines 的住客,大概也站在我這個位子驚恐的目睹了教堂屋頂被焚燒的那一刻。


導覽完畢,外面下著毛毛雨,我想想不如吃了晚餐再回去,說不定吃飽雨也停了。一家餐廳外的餐牌蠻不錯。因為一個人吃飯所以拼命在玩手機。過一會那位侍者過來跟我講悄悄話,他在我耳邊悄悄說:「吃飯不要玩手機。」說完他哈哈大笑走開。吃飽雨還沒停反而有點越下越大趨勢,我硬著頭皮淋雨走了兩公里回去庇護所。這晚庇護所人很少,顯得有點冷清。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我很喜歡 Léon 這個城市心裡有些不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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