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 騎士古堡

這酒店庇護所的自助早餐特別豐富，我慢慢吃，悠閒的喝咖啡。坐在我對面的是愛爾蘭來的瑪麗，她喝了第二杯咖啡還想喝第三杯。我這個魔頭就慫恿她說：「反正是自助早餐，愛喝幾杯就幾杯不要糾結。」她笑著罵我說：「你這個誘人魔鬼！好吧，我再喝一杯。」吃飽後，她問我可不可以跟著我走一段。哎呀，朝聖路上我到此為止還是一個人在走。我不喜歡跟人結隊，我喜歡跟隨自己的步伐，而且我發現我的腳步跟西方人比起來真的很慢。難怪他們超越我時，都回頭問我：「are you ok ？」 開始時覺得奇怪，後來看他們健步如飛我才知道我很慢。我在糾結但嘴巴已經說 OK。

我們兩人就一路走一路聊天，從她在愛爾蘭的讀書會到 Paolo Coelho 影響我走朝聖之路，嘰里呱啦講一大堆。直到我們來到下山的地方，她的朋友 Anne 出現在前面。原來Anne 腳踝受過傷剛動了手術，她怕自己走得慢所以先走，我們竟然在半路趕上她。後來我聽她叫Mary 自己隨自己的步伐先走，我也乘機告訴Mary這大石塊下山的地方我也要開始全神貫注了，她自己應該跟隨自己的步伐先走。結果她像羚羊一樣蹦蹦跳踩在大石塊下山，嚇死寶寶。我肖豬，知道自己沒有羚羊般的腳，還是別學羚羊。Anne 走得比我更慢，但她自得其樂。有些地方的大石頭，我看了心毛毛的，一步一步的，慢慢的，用登山手杖頂著，驚心膽跳的走，快到聖地牙哥了，我不想在這裡破功。在這些‘驚險’地方我都會回頭看看Anne下來了沒有，她真的走得很小心，我回頭看了幾次，看她沒事我也就放心了。在最後一段下山路又看見美女 Sonia 了。她在自拍，我也快快湊前去搶鏡，哈哈哈。最近常常遇見她，大概我們步伐一樣。

山下是一個美麗的河邊小鎮 Molinaseca，前天甄妮發短信來說她是在這裡留宿。看來她已經趕在我前面兩天。真的很美麗的小鎮，Meruelo河水潺潺流過。這時我發現我掉了水瓶。從 Sahagun 丟了馬來西亞帶過來的水瓶後，我一直用礦泉水瓶，剛才下山時連這個也掉了。如果給甄妮看見，她又要說是路上的垃圾了，真慚愧。Molinaseca 的聖尼古拉教堂沒開，我只能繼續往前走。整個小鎮都是石板路，鎮上的屋子都是石塊砌成，很美麗很美麗的小鎮，有點後悔沒有在這裡留宿。據說在中世紀，國王王后若去聖地牙哥都會在這小鎮留宿。穿過小鎮後看見一對老夫婦。老太太在掙扎著要背起大大的背包，那個背包大約是70公升。典型的老公，老婆在後面掙扎，他在前面沒看見，我連忙上去幫她把大背包托起來，好讓她的手能夠穿過肩帶。她背好背包後，轉過頭來雙手捧著我的臉，很感激的在我臉頰上親吻。(哦.....好親切的阿嬤！)

這一路出去，一路都是玫瑰花園。這裡家家戶戶在園裡種了各色的玫瑰花。有一座花園種得特別多，我趕快掏出手機拍照。剛才那位阿嬤看見我拍照，連忙叫她老公給我們拍一張合照。然後她高高興興，揮揮手走了。不知道她是哪國人，某某國家的一位阿嬤有我的一張照片呢。

我看著這些迎風招展的玫瑰，花朵跟比我手掌還大。紅的，黃的，白的，桃紅的，粉紅的，想起小王子遇見的那5千朵玫瑰。或許有一天小王子也會意識到，宇宙間有千千萬萬顆星星，上面都有一位王子，他也不過是千千萬萬位王子之一。即使沒有小王子來愛，每一朵玫瑰都是獨一無二的。上主創造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小王子太自以為是。但也難怪他，他就一個人住在一座小星球上，典型的島民心態 (哈哈)。

抵達 Ponferrada 前的那段路又是很煎熬的，明明河就在右手邊，明明要去的 Ponferrada 就在河對岸，可是就是沒有橋。這時某隱秘處的教堂鐘聲敲響。哦，下午12點了，太陽已經在頭頂上，難怪那麼熱。這鐘聲聽起來很特別，不像一般的鐘聲。哦！原來它在奏 Ave Maria de Lourdes 的調子。結果接下來一整天我滿腦子都是 “Ave...ave...ave Mari...ah....” 的旋律。好彩有這動聽的鐘聲，要不然真的走不下去。走了很長時間，箭頭竟然帶我向左轉，但河明明在右邊啊！我就快崩潰！終於在2公里後看見進城的橋。快過橋進入 Ponferrada 時很意外的看見Erwin。我有點驚訝，以為他會跟佩妮勒和甄妮在前幾個小鎮了。等下在庇護所連上wifi就收到甄妮的短訊，她說：「聽說你在 Ponferrada 遇見某某人了。」哎呀，這消息竟然比我走的步伐還快！哈哈哈。在咖啡館遇見愛爾蘭的瑪麗跟 Anne，她們明天就要回愛爾蘭了。我們沒有交換聯絡，萍水相逢，記得就好。

運輸和礦業造就了 Ponferrada 。它坐落在兩條河交匯處，是Bierzo 境內一片肥沃的山谷。幾公里外的 Las Medulas 曾經是羅馬時代最大的露天金礦。金礦要用水利，為了導引河水過來，羅馬人還築了水道橋。現在水道橋還留下一小段，整個古羅馬金礦現在是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從航空中拍攝的照片可看出面積之大。 Ponferrada 就是因為這金礦成了很繁忙的城市。後來西哥特人來了，9世紀時又被倭馬亞王朝拿下，阿方索3世又把它搶回來。因為它豐富的礦產，所以一直是兵家爭奪之地。 1082年當地主教奧斯曼多為了方便朝聖客渡河，築了一道橋。這道橋用了許多鐵條來穩固橋身，這個地方就因此得了名：Pon-Ferrata 鐵築的橋。除了金子，這裡也產鐵，鋼，煤和其他礦產。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這裡挖出來的鎢 tungsten 被運到歐洲其他地方去製造武器。1990年代被開采了近兩千年的礦藏慢慢的被消耗， Ponferrada 失去了它經濟支柱，迎來經濟危機。今天它經過十多年的經濟轉型後，開始往農業與旅遊業的方向發展。葡萄酒旅遊業是 Bierzo 地區最新最火紅的經濟來源之一。接下來幾天我們會在路上看見許多葡萄園和酒莊。

市內最顯眼的就是騎士古堡。其實路上很少看見古堡，眼前是這麼大的一座。它有1萬6千平米，我買票進去看，裡面空間很大很大。最早這裡是羅馬人城堡，後來被西哥特佔領後又變成西哥特人的城堡。西哥特人的城堡被伊斯蘭教的阿爾曼蘇爾 Almanzor (幾乎朝聖路上的古城都被這個人攻打過）摧毀後，只留下廢墟。後來費迪南2世把古堡廢墟贈送給聖殿騎士團。聖殿騎士團就在1208-1217年間，建了這座很像迪斯尼模樣的城堡。

騎士團是中古世紀的基督教武裝部隊，它們是歐洲朝聖風氣的產物。1095年當基督教徒把耶路撒冷從伊斯蘭教徒手中搶回來時，基督教徒又陸陸續續的去朝聖。醫院騎士團和聖殿騎士團都是這個時候成立的。騎士團是立誓捍衛基督教，並負起保護前往聖地的朝聖客的軍事修士會。因為是修士會所以直接匯報給教宗，騎士團是由一位總團長Grand Master統領。接下來的幾次十字軍東征，他們都有參與解放聖城的任務，再再後來阿爾比十字軍，土耳其戰役等等有關基督教利益的戰事，他們都有參戰。

中古世紀有三大騎士團：醫院騎士團Knights Hospitaller，聖殿騎士團Knights Templar和條頓騎士團 Knights Teutonic。此外還有只活躍在半島的聖雅各騎士團The order of Santiago，當然還有許多其他小小的騎士團。最早成立的是醫院騎士團。它1023年成立，起初是為了保護耶路撒冷裡的醫藥設施和服務病人，後來變了武裝部隊。2013年考古隊在耶路撒冷古城挖掘出一座，11到13世紀之間，可容納2000位病人，1萬4千平方米的騎士團醫院。可想像當時醫院騎士團的運作規模。

聖殿騎士團則在1126年由一位法國騎士 Hugues de Payens 在耶路撒冷成立。這只騎士團從一開始就是以武裝部隊為主，所以騎士團當中，他們的戰鬥力最強。當時總部就設在耶路撒冷的所羅門聖殿山，所以就叫做聖殿騎士團。他們除了參與以色列地區的聖戰，也派遣支部參與西班牙光復運動，及負責聖雅各朝聖路上的安全。開始時他們的經費很少，因為是修士會要靠捐贈。但不久後，經過教廷的挺護，比如捐贈人都可以得到大赦，捐贈越來越多。在歐洲各處它一直收到許多皇親國戚的供養，像剛才提到的Ponferrada 城堡就是費迪南2世捐贈。騎士們也不需邀稅。慢慢的，它竟然成了歐洲最大的財團，開始發行信用證這東西。朝聖客們可以在出發前在自己國家的騎士團'分行'押一些金錢財產，聖殿騎士團會給他們發一封信用證。等朝聖客抵達聖城，可以到聖殿騎士團'辦公室'去領錢。所以很多學者認為聖殿騎士團是現代金融界的鼻祖。當然當時出發點是為了朝聖客路上的安全著想，身上少一點錢，就少一點被打劫的機率，騎士也不必那麼忙。也有一些有錢的朝聖客出發前，會把自身的財產抵押給騎士團保管，當然如果他回不來，財產就屬於騎士團的了。聖殿騎士團在最輝煌時期，擁有數不盡的財產，連許多教堂都是他們的資產，很多君主甚至要向它藉錢打戰，它還有自己的船艦隊，有段時間連整個塞布魯斯島嶼也是它的。可以說它是最早的跨國企業。也因為他們駐守各個大路，掌控了路上的第一手資訊，因而掌控了當時各國的進出口貿易的趨勢 (人家老早就在玩資訊戰略了)。 但正是它的財富資產最終給聖殿騎士團引來殺身之禍。

1303年聖殿騎士團在耶路撒冷最後的堡壘 Arwad 島失守，耶路撒冷被伊斯蘭軍隊佔領。伊斯蘭教的兵力強大，光復聖城已經不再可能，各個騎士團也失去了他們的功能。但這些創立了快兩百年的騎士團，早已融入了歐洲各國的金融體系。它們是很多農民的地主，也是教會和皇室的債主。而且到這時為止騎士團還是直接匯報給教宗。換而言之，當地的國王無法操控他自己國家內的經濟和大部分資產，而且境內有一支軍事部隊是不聽從國王派遣的。當條頓和醫院騎士團內開始提出要成立自己修士國時，很多國家的君主開始覺得他們的地位和國家主權受到了威脅。1307年法國國王腓力四世因為跟英格蘭的戰爭搞得窮哈哈，欠了聖殿騎士團一屁股債，開始找機會要把他這債主消滅掉。當時教宗恰好有意要整合這些騎士團，想把聖殿和醫院騎士團合併，傳召了兩位總團長來商議。醫院總團長遲到了數月，只剩下聖殿總團長——雅克·德·莫萊，教宗就趁機商討幾位聖殿騎士兩年前犯了罪被驅逐出團的事故。其實經過調查，所指責的罪名不實，但為了尊重腓力四世，教宗還是發函要求法國方面確認。不要忘記，這時教會已經進入了亞維農教廷期，教皇受制於法國朝廷。

腓力四世的機會來了。他以這些罪名開始逮捕聖殿騎士團員。誣賴他們信奉邪教，在聖殿山的總部膜拜施洗者約翰的頭顱，向耶穌聖像淬口水，鼓勵同性戀等等。有些團員受不了酷刑，招供了。但事後說自己是因為受不了酷刑被逼的。 1307年的10月13日星期五，聖殿總團長莫萊和所有團員被逮捕，這就是黑色星期五的來源。同年的11月22日，教宗在腓力四世的要挾下頒發了教宗詔書，要歐洲境內所有的聖殿騎士團收監代審，並充公他們的財產。但教宗要求審訊由教會實行，菲利普不答應。鬧了5年，教宗被逼把聖殿騎士團的大部分財產歸納到醫院騎士團底下。 1314 年腓力四世判莫萊和聖殿騎士異端罪名成立，一行人在柴火上活活燒死。莫萊臨死前，對教宗和國王下詛咒：「上帝的眼睛是雪亮的，祂知道誰是清白，誰才是罪人，很快的這些罪人就會有報應。」這句咒語當時記錄在一張羊皮紙上，被留了下來。不知道是咒語靈驗還是怎樣，教宗一個月後就死了；而同一年年底， 腓力四世在打獵時受傷死掉。 ​後來2001年在梵蒂岡找到的一份羊皮紙上，我們知道，教宗克雷芒5世在1308年其實已經赦免了聖殿騎士們的罪，當時教宗認為他們「可能悖德，未至異端」，但因受制於腓力四世的威脅不敢公佈。聖殿騎士團遭遇不幸後，Ponferrada 這座城堡也被當地權勢搶來搶去。

走到 Ponferrada 我的靴子鞋底已經開口了。我急著要找萬能膠，在古城裡走來走去找看什麼店有賣萬能膠，但各個商店都在閉門siesta。這時竟然遇見髒老頭！(Oh my god!) 我假裝過馬路忙著看車子不得空打招呼，快快逃離現場。本來我打算走到城的另外一端一家比較大的超市 Dia% 去找，但走到半路，啊！中國商店！ ！偉大的祖國呀，有中國人的地方一定有萬能膠！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有，而且有好幾種任你選！希望我的靴子能夠撐到聖地牙哥。

Ponferrada 這家私人庇護所蠻豪華，6人一間房，男女分開，房內有一間很大的浴室，和廁所。一班女人有西班牙人，有波多黎各等，吵吵鬧鬧的說明天要在那裡留宿，我說我要去Cacabelos 因為我要去喝紅酒，她們就哈哈大笑一直嚷著說：「TT要喝紅酒！ TT要喝紅酒！」另外一位說：「不要不要，我聽說 Villafranca 很美麗，我們在那邊留宿吧。」這一夜我們一群女人像開 pyjamas party 一樣，嘰嘰喳喳的講話講到深夜才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