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蒲公英漫天飛
Tricastela 這裡出去又有分叉路,一條會經過著名的 Samos 修道院但這路比較長;另外一條比較近。我在糾結走那條路,我很懶很想抄短路走。吃早餐時遇見Sonia 就問問看她會走哪一條路。她的回答好好笑,首先她理直氣壯的姿勢挺起胸膛說:「當然是走....」停一下,「最短的啦!」「是,我絕對同意。」我們哈哈大笑。於是我們都抄短的那條路走。因為有同黨愧疚少了很多,我們還一路一起自拍,互拍。

路上經過一位畫家的畫室,他在畫室外擺了一盤鮮花,一扇藍色的門,裡面黃色的燈光。屋外牌子寫著:「今天星期天我們不接客。」屋裡很寧靜,這麼早他就很專注的坐在向窗的桌前畫畫,這個畫面非常美麗,我在門外靜靜欣賞他作畫的背影,過了一會才走開。
今天仍是大霧天,能見度在100米內,我們在霧裡上山下山。穿過大霧時,可以感覺霧裡的小水滴打在臉上,那個感覺非常清新愉悅。其實我很喜歡這個朦朧的意境,因為大霧的關係大家也都很自然把說話的聲量壓低,氛圍特別寧靜。我知道抵達下一站 Sarria 後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出現在路上,所以特別珍惜這段最後的寧靜。然後,靜靜的... 靜靜的... 就有台灣人出現,嘰嘰喳喳的用英文跟一位老外講她家的事 (我翻白眼翻了一千次)。 我藉故加快腳步拉開距離,然後... 然後... 就在前面遇見臟老頭,天啊,就不能讓我好好給走完這段路嗎?我看見他在前面跟 Sonia 講話,態度語調都是調侃狀,真令人討厭。再次快步走過假裝不認識,這次是我最後一次遇見他。


在Al Balsa 和 Calvor 之間有個村子,指南沒有說有咖啡休息站。但突然一轉角有一戶人家設了一個小小角落讓朝聖客休息。裡面有香蕉,蘋果,還有剛剛煮好的水煮蛋,抓在手裡溫溫暖暖的感覺,我忍不住就脫口說:如果有醬油多好。一抬頭,有3對眼睛瞪著我看。那幾位台灣人目瞪口呆的看著我說:「你會說中文?你是中國人?」 (翻白眼,一定要是‘中國人’嗎?)


Sonia 看我有點迷糊特地過來提醒我說,這休息的小角落堆滿了寫滿祝福語,勵志語的大石塊。還有一棵扇貝樹,因為主人家說,古代的朝聖客都是走到天涯海角的盡頭才把那邊的扇貝帶回家,我們應該也學古代人一樣走到天涯海角才撿一塊屬於自己的扇貝。谁愿意把自己的扇貝留下來的可以把它掛在樹上。Sonia 決定把她的留下來,我則無動於衷。我背包上的扇貝是SJPP朝聖客辦公室拿的,掛在我背包上走了700公里。路上都有賣那些美麗的,刷白了的,畫上聖雅各十字架的,我都沒買,這個樸實的扇貝跟我走了那麼遠,我要帶它回家。我在這裡休息了一下就走了,因為想趁大家都在這裡聊天講話時走開,這樣路上就會比較安靜,我很喜歡一個人在大霧裡徒步的感覺。出去之前我先上了個廁所!這真的是“茅"廁。這間廁所是戶外天然肥料場,用簡陋的樹枝樹幹搭成,破爛的麻布掩蓋。我進去時搖搖晃晃,有點擔心會摔跤。但有廁所好過沒廁所。男生們就在後面對著花草射。
這裡出來就慢慢下山了,路上有好多大大朵的蒲公英,有我拳頭那麼大,馬來西亞的蒲公英小的可憐。前幾天在 Facebook 看見草帽兩夫婦吹蒲公英,我也折了一根來玩,吹得漫天飛舞。兩位法國老公公,剛好走過看我在吹蒲公英,覺得我的樣子很好笑,笑到哈哈哈好大聲。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後來在快進入Sarria 時,其中一位老公公看見人家的玫瑰種得很好,有一朵從籬笆伸出來。我從後面看他走向那朵玫瑰花,深深的嗅了嗅玫瑰。他樣子很陶醉很可愛,一轉頭看見我在看他,輪到他不好意思了,輪到我哈哈大笑。
這個路段有好多好多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野花,一大片一大片,我想起朝聖之路開始的時候我在巴斯克山坡看見的那些野黃花,想想那已經是一個月多前的事了。我已經在路上走了37天,再過個5天我應該會抵達聖地牙哥了。這感覺有點超現實,說徒步朝聖,竟然就已經走到尾聲了,我開始傷感起來心裡開始有了一個情緒黑洞。


這幾天在路上我常常看見一位長頭髮的男朝聖客,我們都用走的方式他卻在跑。我稱他為Camino runner。每次他跑過我身邊,我快快要拿手機要拍他,但他跑得蠻快,一下去就去了老遠拍不著。這天在 Sarria 竟然跟他住在同一家庇護所,他跟我打招呼。因為打過招呼就跟我自然熟。從這天起每次他從後面靜悄悄超越我時,都會故意伸手在我腰間給我搔癢,每次都嚇得我大叫,他就一溜煙跑掉。想來這人真是很厲害,我們每天走20公里,他就等於每天跑半個馬拉松。
Sarria 這家庇護所旁有一家自助洗衣店,我這一天在這裡把我背包裡所有的東西所翻出來洗一輪。其實這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後來回想起來,這像是在最後100公里,齋戒沐浴更衣,像古人在重大祭祀活動前的儀式。把衣服全擠進去洗衣機後,我就在Sarria的街道漫無目的的逛。 Sarria 跟路上許多比較有規模的城鎮一樣都在河邊,仍舊是有個美麗的河邊公園讓居民有休閒的地方。這裡很明顯的出現很多很多遊客,或最後一百公里的證書獵人。
Sarria 是個歷史悠久的城市,從考古挖掘顯示早在羅馬人抵達之前,這裡已經是一個繁華的小村落。但關於它的文獻要等到公元6世紀才出現。在遭受摩爾人破壞後,主教 Odoaria 公元750年把它重建,這可是在聖雅各伯聖髑找到之前,所以它也是路上最古老小鎮之一。座落在西班牙北部的小鎮在公元10世紀幾乎都曾經被前面提到的那位阿爾曼蘇爾Almanzor 攻打掠奪過,Sarria 當然也不例外。這位Almanzor 是誰呢? Almanzor,原名穆罕默德·伊本·阿布·阿米爾。他是後倭馬亞哈里發王朝長達24年的實際掌權的統治者。 938年左右他出生於直布羅陀灣邊上的一個小鎮的貴族之家。他祖輩應該是跟隨倭馬亞軍隊遠征西哥特王國的最早一批士兵。因為戰功,被賞賜了一些土地。他祖父後被後倭馬亞王朝哈里發 (Caliph, 伊斯蘭教的統治者的稱號) 的 Abd al-Rahman III看中,不但被任命為塞維利亞的卡迪 Qadi (司法官),還把地區長官的女兒許配給他。Almanzor 年輕時,跟隨家人抵達後倭馬亞帝國首都 Cordoba 攻讀法律和文學,這是當時進入朝廷當官的前提。但由於父親提早過世家道中落,他不得不中斷了學業,在 Cordoba 的首席卡迪旗下工作。不久30歲的Almanzor在卡迪的推薦下,很快上位頂替被捕的賈法出任民政大臣。 967年,他極好的人脈和很好的管理才華,被當時的哈里發 Al-Hakam II 看上,委任他為小王子Hisham II 的地產經理。這位有野心的年輕人,開始了他權利攀爬的歷程。從地產經理開始爬到朝廷裡越來越重要的位置。
當時的哈里發法定繼承人是 Abd al-Rahman 太子。 970年當太子病逝的消息傳來,在塞維利亞當卡迪的 Almanzor 馬上被傳召回Cordoba,委任為Hisham II 的管家和庇護者之一。公元976年,年邁的哈里夫 Al-Hakam II 去世,留下僅僅12歲的 Hisham II 即位。Almanzor自然被委託為顧命大臣。 當然哈里發 Hisham II 年紀那麼小,肯定有叛亂。但都被Almanzor 一一擺平。 978年,一場由國內宗教組織發動的叛亂爆發,叛亂者推選哈里發的堂兄作為領袖,但隨著行刺哈里發行動的失敗,使整個叛亂計劃被曝光,在哈里發的命令下 (哈里發才14歲怎麼可以發號施令?),國內發起了血腥的鎮壓行動,許多組織首領被誅殺、放逐,當然這是Almanzor變相的在鞏固自己的勢力,肅清異己。這時的他其實已經控制了整個王朝。連他岳父Ghalib al-Nasiri 因軍事上跟他有分歧,最後也死在與他對立的戰役裡。這時在後倭馬亞王朝內部,已經沒有人膽敢公開反對他。他這時自號“曼蘇爾·比拉” al-Manṣūr bi-Allāh(因天助而得勝者),簡稱Almanzor,名正言順地成了年幼的哈里發 Hisham II 的“攝政王”。
Almanzor下令將自己位於 Cordoba 東郊的公館,加以擴建為一座宮殿,名叫扎希賴城 Madinah Az-Zahira,一切朝政議事都在新城市進行。年輕的的哈里發被幽禁於深宮裡。Almanzor的時代開啟了。或許是愧疚,他統治期間,發動了57場對北方基督教國的討伐。從西北部的聖地牙哥,到Léon,到Castilla,他戰無不勝。連遠在東北部的巴塞羅那也不倖免。 或許歷史其實是上帝的一盤棋,因為Almanzor對北方基督教國家強勢的討伐,導致這些北方基督教王國不得不團結起來對抗他。他死後兒子即位,繼續沿用他的策略把哈里發當傀儡,自己當政。但他兒子死後,他繼子卻公然的把哈里發廢除,自立為王,這舉動無疑把族人對哈里發的效忠全丟到溝渠裡去,其他酋長也紛紛起來造反想分一杯羹。後倭馬亞王朝從此進入了一系列的內戰。最後,後倭馬亞王朝滅亡,南方從此分裂成個別小小的伊斯蘭酋長國 taifas,而加速了北方基督教國的光復運動。
Sarria老城區就在小山丘上。要爬上徒徒的石級才看見聖瑪麗娜教堂。老城區街道鋪滿石板塊,老屋子牆上還保留了古代貴族的石雕徽章。 Laffi 17世紀時來到這裡,對這個城市盛讚有加。從他日記裡的描述,當時市內有多家朝聖客庇護所。有些為回程的朝聖客提供免費住宿,算是獎勵他們完成朝聖使命。今天的古城區,還是滿滿的朝聖客庇護所,還多了許多的餐廳和酒吧。 逛完街,我回去洗衣店把衣服取回,從烘乾機拿出來的衣服都暖暖的,我開始思念馬來西亞的太陽。回到庇護所,廚房很安靜,我把日記拿出來。已經好幾天沒有做記錄,乘現在安安靜靜,正好填補過去幾天的記憶。明天從這裡走出去,就是朝聖之路最後一個階段了,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會走到這裡,或走到這裡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我想都不敢想,但我確確實實在這裡了。感覺很複雜情緒也很複雜,很想哭但哭不出來,自己也不知道想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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