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 初夏的聖地牙哥
早上在梳洗時候,看見一位西班牙大姐在塗睫毛液。我低頭看看自己,覺得很好笑,我樣子實在邋遢。一路走來,一塊家裡帶來的手工肥皂從頭到腳都用它:洗頭,洗臉,洗身體。一小罐超市買的手霜從臉搽到腳。為什麼是手霜?因為感覺上如果用腳霜搽在臉上有點奇怪,用臉霜搽在腳上又太浪費,折中方案是用普通潤膚霜或手霜。陰天時,我連防曬霜也不搽。跟這些出門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西班牙女郎比,實在不能見人。 (回來後有人問我有沒有艷遇?艷個鬼啊?都不‘艷’那會有‘遇’,真是的。)
昨晚糾結了一晚,睡醒後下定決心打算坐巴士到 O Pedrouzo,然後走到Monte de Gozo。明天再大鑼大鼓的進城。所以從昨天Melide 到這裡,在從這裡去 O Pedrouzo 我跳過33公里,不知道拿證書時會不會被拒絕。昨天上巴士前在 Melide 蓋了印章,昨晚在這個Arzua 庇護所蓋了印章,所以從Palai dei Rei 走到Arzua 已經有了紀錄。等下去到 O Pedrouzo 再蓋個章,只要一天裡蓋兩個章應該可以交代了吧。吃早餐時我還在糾結要不要把背包寄送到Monte de Gozo,但Monte de Gozo那邊只有一家市政局庇護所,背包載送公司是不上市政局庇護所取包,也不接受下一站的市政局庇護所為寄送地址。想了很久吃完早餐後決定自己背著,其實我心裡盤算著如果我今天進聖地牙哥城也應該ok的,今天進城就至少可以跟佩妮兒和Erwin道別。甄妮說她,愛納斯和菲奧娜都會周六會離開,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見她們一次,親自跟她們道別。這群人雖然沒有常常在一起但我感覺我認識她們很久很久,很早以前約定一起來再走一趟朝聖,他們是我路上唯一一班知心朋友。我走到巴士站時,前天在Sarria 看見的那兩位法國大姐也在等巴士,我們相視而笑:「Bonjour!」其中一位問我:「你要到那裡?」我說:「我打算在 O Pedrouzo 下車。」她們也是,好,就一起吧。在巴士站等車時,朝聖客陸續從他們的庇護所出來興致勃勃的開始走路,我的感覺怪怪的,平時我會是跟他們一起出發,今天我站在巴士看他們,感覺我不再是他們的一分子,有點憂傷。 巴士來了我們都上了車,指南里寫著O Pedrouzo,巴士站卻寫著縮寫 O’Pino,好彩那兩位法國大姐下車時喊我,要不然我會迷迷糊糊錯過了站。下了巴士後兩位大姐說她們先要去吃早餐,我就跟著她們進了咖啡館。其實我是要進來蓋印章的(太有心機了哈)。我蓋了印章看她們懵懵懂懂似乎完全忘了這回事,連忙把印章拿去她們桌子提醒她們要蓋印章。「哦哦哦,我們忘了。」我跟她們說,我已經吃過早餐了,待會路上見吧。「Oui, oui, merci beacoup,Bon Chemin!」
咖啡館出來不知道要往那個方向走,因為 O’Pino 這小鎮其實是在朝聖路邊,不在路上。看看GPS,看看指南,路應該是從小鎮中間出去。走到小鎮中間果然有一班朝聖客朝樹林的方向走,我趕快跟了上去。大家的興致都很高,興高采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們走在樹林裡,高高的樹把陽光都隔在外面,我最喜歡這樣。其實我從馬來西亞出發前,在日記裡做了筆記:要在進入聖地牙哥前,好好看看尤加利樹是長什麼樣子,可是進入這個樹林時我已經忘得一干二淨。回到馬來西亞後,看資料才想起,槌心肝。
走到樹林盡頭听見頭上轟隆隆的聲響,那是飛機起飛和降落的聲音,我們很靠近聖地牙哥機場了。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朋友們都會從這裡飛回去她們家鄉了,我自己呢?我還沒決定回程怎麼走呢。想到這裡,想到要告別了,我情緒又開始低落了。出了樹林飛機的聲音更清楚了,我們都抬頭找飛機的踪影但都看不見,低頭相視而笑。機場邊有座朝聖路碑大家都輪著上去拍照留影,我也請一位男朝聖客幫我拍一張,我手機裡已經有5千多張照片了,但我自己的照片沒超過10張。我們繞過機場來到一家咖啡館,咖啡館旁邊有家教堂,放著一個大的牌子:we have stamp! 我在咖啡館已經蓋了一個,好吧,再蓋一個吧。反正我蓋在我的日記裡不礙事,我的日記已經蓋滿了6頁了,朝聖護照裡的空格子沒剩下幾個了。我盤算著,如果我到畢爾包或格爾尼卡,我要留兩個空格給它們。
在往前走就是許多大大小小的聖地牙哥外圍村落,天開始變得很陰沉,雲很低,感覺會下雨。來到Lavacolla,果然開始下起毛毛雨,這也太應景了吧!Lavacolla 距離聖地牙哥恰好20公里準一天的路程。 Lavacolla, Lava 是洗的意思,colla 是衣領。在古代是朝聖客停下來把身上的髒衣服換下洗乾淨的地方。古時候朝聖客抵達這裡,會沐浴更衣把身上的風塵洗掉準備要進城去瞻仰聖雅各伯的聖髑了。這場及時雨也在替我洗滌身心吧?這時大家都很安靜,靜靜的在走路,雨勢時大時小。很多人穿上一件式的雨衣,把雨衣背部覆蓋在背包上,遠看黑黑的身影像電影裡的鐘樓怪人。


終於來到 Monte de Gozo,遠遠就看見山丘上為 1989 年天主教世界青年會時所立的紀念碑。雨勢蠻大,但大家都冒雨爬上去拍照留念。這尊紀念碑很多人都說它醜我覺得還好,只是一路走來我們看見的建築,都是很古老的中古世紀建築。突然在快抵達時出現了這樣一座現代雕像是有點格格不入。 Monte de Gozo 是歡喜或喜悅之丘的意思,古代朝聖客,千幸萬苦,千里迢迢,甚至可以說九死一生才抵達這裡。在這山丘上看見遠處的聖地牙哥教堂尖塔,都會忍不住流下喜悅的眼淚。 17世紀的Laffi 在日記裡寫下這麼一段感性的話:
「在激動和喜悅交集下,我們抵達喜悅之丘。在這山丘上,我們已經可以遠眺聖地牙哥城。我們兩膝著地面城而跪,手舞動著,嘴裡唱起感恩頌。但我們總是無法唱完第三句,就因滿臉淚水而哽咽。心裡的激動和無盡的淚水讓我們都無法說話。當內心的激動慢慢平靜下來,感恩頌的歌聲又慢慢揚起。在悠揚的歌聲中,我們一起走下山,朝美麗的聖地牙哥走去。這美麗的城市永遠在興建中。我們就這樣穿過小鎮,抵達聖地牙哥座堂的大門前。」
在中古世紀這座山丘的拉丁語是叫 Mons Gaudii,而古早的法國朝聖客稱它為 Montjoie,無論拉丁語或法語兩者都是喜悅,歡喜之丘的意思。 在耶路撒冷城4公里外也有一座 Montjoie 小山丘,現在名為 Nabi Samwill,傳說撒慕耳先知就葬在那裡。在中古世紀抵達耶路撒冷城的朝聖客也一樣在那座 Montjoie 山丘上遠眺聖城耶路撒冷,也在那邊因喜悅而痛哭流涕。古代有些朝聖客抵達 Monte de Gozo 後會把腳上的鞋子脫掉,以最謙卑的方式,赤足走入聖地牙哥城。有錢的朝聖客悠閒的騎著馬來到這裡,也要下馬徒步以表誠意。


我在山丘上尋找那兩尊出名的朝聖客雕像。據指南說要走去另外一個山丘上才能看見。我就開了GPS 跟著指示走,果然在另外一座山丘上見到。在那兩尊朝聖客雕像前,我學古代朝聖客般在這裡眺望聖地牙哥教堂,果真看見教堂的高塔。還有4公里就抵達聖地牙哥大教堂了,我的心情複雜得很,不知道怎麼形容。我不是教徒不能學 Laffi 唱感恩贊,但我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這一刻才有機緣和福份看見聖地牙哥大教堂的尖塔,那是多麼大的恩賜呀。人家常常:Journey of a lifetime,我卻用了2 life times才得到這個恩賜。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成就過什麼值得驕傲的大事,但在這座山丘上,我非常為自己感到驕傲。我媽媽的樣子在我腦海中閃過:中五教育文憑放榜時,我興高采烈的把成績單拿回家,4個科目A1/A2,另外4科C3/C4,國語拿了個C4,其實這是個蠻不錯的成績。我媽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你知道嗎,你哥哥國語拿A1。」我記得當時還口說:「哥哥的國語,補考了兩次,前面兩次差點當掉,第三次才拿A1。那我其他的A呢?你沒好話可說嗎?」她沒搭腔。原來這麼久以來我都在等著她的肯定。我在這山丘上告訴我自己,這800公里是我一步一腳印,自己流汗走過來的,這事實沒有人可以抹掉。我知道從此之後,我再也不需要別人來肯定或認同我了。
我在雕像邊爆哭了大概半小時,雕像旁還有其他朝聖客,他們都很體諒的跟我微笑然後給我空間好好哭一場。哭飽了,轉身看看這山丘,其實這裡沒有什麼東西,當下就決定繼續往前走,今天就入聖地牙哥城,好彩今早沒有寄送背包。走下山丘時雨漸漸停了,到了聖地牙哥城市的外圍,開始看見很多現代商店,汽車展示廳,連家樂福超市也出現了,感覺有點錯亂,像一位中古世紀的朝聖客突然走入一座現代化的城市。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我已經餓得快暈倒了,決定先吃午餐才進城。在餐廳連上wifi 告訴甄妮說,下午4點我應該會抵達聖地牙哥大教堂前面。她說:「好,我們在那邊等你。」一會 FB messenger 又跳出一條短信,原來是比莉,大概是因為甄妮的關係,她突然看見FB上的我,快快發個短信給我,從薩阿貢出來後,我一直沒在路上見到她。她問我到了那裡,我說我正進入聖地牙哥的路上,待會就會到了,她說:「太好了,我真為你開心。」今天的午餐我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吃,鄰桌的朝聖客,看我這樣,就舉起酒杯說:「Peregrina, 你已經走到了,成功了,來! 乾杯!」我眼淚又嘩啦啦的流。他們說:「不要哭,你成功了。」我破涕為笑。侍者捧著第二道菜來的時候,看我滿臉淚痕,馬上轉身回去廚房,大概嚇死他了。


因為期盼最後的三公里特別漫長,從城市外圍,走走走,闖過了幾條交通繁忙的大馬路,順便把身上最後4張明信片投進路過的郵箱。我一直看時間,好像走了很久看看才過了5分鐘。 終於在一個十字路口前,石板路終於出現了。在等交通燈時看見地上寫著:「歐洲是建立在前往聖地牙哥的朝聖路上」,旁邊還有聯合國世界遺產的標誌。我知道不遠了,心裡又興奮又緊張。過了馬路後小巷裡開始出現百年老建築,很多人在路上走動。我默默跟著箭頭走,心怦怦的跳。 來到一個空曠的地方,我直覺告訴我前面左手邊的應該就是聖地牙哥大教堂了,但這不是它正面。我一邊猜,一邊走,在穿過一段隧道後,抬頭一看,馬上淚流滿面。 我終於走到了。

好宏偉的教堂,我無法一覽整座建築。必須走到 Obradoiro 廣場正中央才能看清它的全貌。我在廣場上轉來轉去沒有找到甄妮,就到朝聖客事務所去瞄一下人龍。排隊拿證書的人,像蟒蛇一樣從辦公室排到建築後面的台階。我決定先去找地方住。在教堂後面有一家私人招待所,35€一晚,一個人一間房間還帶有小浴室,我決定在這裡住下來。連上wifi,甄妮的信息馬上彈跳出來說:「你在哪裡?我們在教堂前等你!」 「好好,你別走開,我這就馬上來!」抵達廣場,甄妮,塔拉,菲奧娜,愛納斯全都在。我一一跟她們擁抱。真是好想念她們,還好最後決定坐巴士跳過一段,如願以償的提早進城跟她們相見。但愛爾蘭母女當天早上已經飛回去都柏林了 。(我們回來後,都在群組裡討論下個徒步行程,我一直幻想會跟她們在其他地方再相聚。2020年瑪麗凱傳來消息,瑪麗安媽媽因癌症去世,這個相聚的願望再也不可能實現。沒有跟瑪麗安媽媽和金銅色頭髮的瑪麗凱道別,成了我路上最大的遺憾。) 聊了一下,她們要去博物館,那我再回去朝聖客事務所排隊吧。甄妮說:「那個證書啊,平均要等兩個小時。」我們約了7點去教堂望彌撒。
哎呀,排隊拿證書可辛苦了,這麼長的隊伍,完全沒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我跟一位美國的朝聖客說,這比日行20公里還要辛苦,她也同意。我前面幾位是那對甜蜜牽手情侶,我在糾結要不要跟他們說我偷拍了他們的照片,但一直到我領了證書都沒有勇氣。
終於輪到我了,櫃檯的服務小姐真細心,把我的朝聖護照檢查一輪,看見奧維耶多的蓋章,以為我半途從法蘭西之路換去初始之路。我指給她看 Astorga 的蓋章,她才發覺我後來又回到法蘭西之路。她在證書上寫上我的名字前,還謹慎的先確認一輪我名字的拼寫字母,和出發日期,然後才工工整整的用拉丁語寫上去。寫完後還站起來,很慎重把證書轉過來面對我,跟我解釋說:「這是你的名字,前面的這個拉丁語是‘小姐’的意思。」我也要了一份里數證書,證明我走過的里數,這要3€元。走出來看看時間,果然是一小時50分鐘。趕快把證書拿回去收起來,準備參加彌撒去。
彌撒座無虛席連旁邊通道都站滿了人,在歐洲不是常常會在教堂看見這種爆滿的情況。但接下來的幾天,我真的見證了聖地牙哥彌撒場場爆滿的情況。我不知道甄妮她們坐在那裡,只能找個空位,倚在大柱子上看。彌撒禮畢竟然開始晃起聖地牙哥出名的大香爐,我簡直開心死了。大香爐現在只在每年的12個特別慶典才晃,除非有人捐款。我沒有意想到今天我一進來聖地牙哥,第一場彌撒就看見晃香爐。彌撒結束後我遇見那位在O'Cebreiro 山上遇見的巴西大姐。她很興奮的過來跟我擁抱,我們互相祝賀對方抵達目的地。她明天要去Fisterra了,我們互相道別,互相祝回家的路上平安。
就在幾百人一起湧出教堂時,有人在背後叫我。又是眼尖的甄妮,還有佩妮兒和Erwin。馬上上去給他們每人一個大擁抱。佩妮兒說我們去找個地方喝啤酒吧。走走走...
夜短晝長,9點的天還是亮的。這一夜我們在初夏的聖地牙哥聊天聊到深夜,太陽最後一抹光線隱去了,咖啡館要打烊了我們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離開。明天佩妮兒和 Erwin 就要飛回去北歐了。Erwin 說他方向感不好,這麼夜他不知道怎麼回去酒店。我們就嚷嚷說:「來來來,我們送你回去酒店。」其實我們只是想在一起多幾分鐘。經過那個教堂邊的隧道時,有位菲立賓女生在唱歌,高昂的歌聲在隧道裡迴盪。把 Erwin 送到酒店前,我們依依不捨的在酒店前東聊聊西聊聊,但最終還是得說再見。我們就在酒店前照了一張照片,又來了幾張自拍。終於還是要告別了。我們互相擁抱,互相交換Facebook 賬號,答應一定會保持聯絡。回到我自己的房間,剛才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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