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窒息的莫高窟

莫高窟是我盼望了很久的地方，2015年終於有機會去。2015年，算一算竟然已經是6年前的事情了。莫高窟離開敦煌25公里，處於莫高鎮的鳴沙山東麓斷崖上。因為是沙漠地帶所以裡面的文物像埃及的木乃伊一樣被保存的很好。

這洞窟建於五胡十六國時代，即公元304年-439年 (快2000年了)。這個時候中土是西晉時期，當時北邊眾多遊牧民族，如匈奴、鮮卑、羯、羌、氐，趁晉朝在八王之亂期間勢力衰弱，征服北部多個地區建立五胡十六國，與退守漢地南部的晉朝形成對峙之勢。 好，我們不管誰打誰，誰佔領了誰，從文化角度看，這個時候應該是非常多元性的。對比一下，在西方這個時候處於那個時代呢？公元330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在拜占庭建立新都，命名為新羅馬，這新的羅馬首都叫君士坦丁堡。395年，羅馬帝國分裂稱東西羅馬，476年西羅馬滅亡。莫高窟的那些石窟是這個時候開始開鑿的。

莫高窟標誌性建築，位於莫高窟第96窟

是那個傢伙，第一個開始在這裡開鑿石窟的呢？沒有人知道。但在唐朝，有個傢伙叫李克讓。他為自己立了一塊石碑，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東西，他家族來歷，他的奮鬥史，他如何出人頭地做了大官 bla bla bla....莫高石窟第332號窟就是他們家用來獻佛，感謝佛祖保佑。這塊石碑本來就立在第332號窟入口。後來1921這塊石碑為逗留這裡的俄軍所破壞，現僅存殘石 (破壞文物，真是沒文化！)。最重要的是，石碑上說：

「莫高窟者，厥初秦建元二年，有沙門樂僔，戒行清虛，執心恬靜。嘗杖錫林野，行至此山，忽見金光，狀有千佛，遂架空鑿岩，造窟一龕。次有法良禪師，從東屆此，又於僔師窟側，更即營造。伽藍之起，濫觴於二僧。復有刺史建平公、東陽王等，各修一大窟....」

意思說秦建元二年（366年）來了一位苦行僧，名字叫樂僔，他來到三危山下，看見奇怪的光，像千尊佛，於是他在敦煌三危山下的宕泉河谷開鑿了歷史上第一個石窟。後來法良禪師等等人來了也在此建洞修禪。這說法可靠嗎？不知道，但是最早的記錄，所以是他說了算。

北魏、西魏和北周時，統治者崇信佛教，有王公貴族支持，當然就有很多石窟被開鑿。隋唐時期也是尊崇佛教，加上絲綢之路的繁榮，莫高窟這時更是興盛，洞窟有千餘個。安史之亂後，敦煌先後被吐蕃和歸義軍占領，但造像活動未受太大影響，吐蕃人也是信佛的嘛。目前所看到的清晰完整的畫像、佛教雕刻基本都是在回鶻時期開鑿的，回鶻時期是莫高窟歷史上的Peak Period。莫高窟的興盛跟絲綢之路有很大的聯繫，元朝以後，隨著絲綢之路的廢棄，莫高窟也逐漸湮沒於沙漠中。

1900年，在莫高窟居住的道士王圓籙看看這些石窟覺得蠻不錯，可以改為道觀，就自行清掃。注意：他是道士不是和尚，而且他是文盲。其實他開始時很老實，發現藏經洞後，曾多次通報清朝政府，曾上書慈禧太后，可惜當時政局混亂，結果毫無回音。他也曾向敦煌縣令汪宗瀚、安肅道道台廷棟並甘肅藩台報備，卻無法引起這些官員重視，只下令王圓籙就地封存。王圓籙沒聽他講，私自出售部份經卷給附近居民，當作符咒，宣稱可以治病。消息慢慢傳開引起了西方探險家們的興趣，就是那個年代的Indiana Jones 們。

1907年5月，探險家 Marc Aurel Stein，中文通常稱他為斯坦因，一名英籍猶太人。他以四十個馬蹄銀錠買走七千份古寫本、刻本卷子、殘片散頁六千多號，以及一些佛絹畫、佛幡等，總計29箱。這些作品目前都收藏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

第二年春天，法國人Paul Eugène Pelliot 中文名為伯希和，收到消息立刻趕往敦煌莫高窟，與王圓籙進行交易，以五百兩銀子買走六千餘件。很多人說伯希和懂漢學，所以他買下的都是quality最好的一批。伯希和將大批經卷裝箱從天津乘海輪運往法國巴黎。後來他為了向北京一些學者請教一些內容，帶了一些經卷到北京。這時才引起北京文化界的主意，他們這才意識到這些寶貝被外國人買了去。一些知識人紛紛出來呼籲政府，必須立即制止外人購買這些寶貴的文物手稿。

朝廷才在1910年派員至敦煌，將經卷文物等運到北京。後面這部分才是最令人生氣的地方，我記得當年《縱橫中國》裡王魯湘說：在莫高窟啟運時，清點有九千餘卷，當時運載這經卷的馬車，極其簡陋，已經是入冬的天氣，經卷都堆在馬車後面，隨便找幾張席子蓋著，一路走一路顛簸一路掉，三個月後到達北京時只剩下八千餘卷，掉了千餘卷！而且抵達北京時，先在高官顯要家裡繞一圈，大家都選了，拿了他們要的，剩下他們認為不值錢的才歸國家。而在京師派大員到敦煌莫高窟前，王圓籙認為這些經卷奇貨可居因為他之前已經賣了很多，所以偷偷從藏經洞中搬出許多綑經卷，分別藏於寺廟的轉經桶中或其他洞窟。

1912年日本探險隊的橘瑞超與吉川小一郎從王圓籙手中購買近三百卷寫經，另外他們還在各窟搜尋到一批佛經寫本。1914年，俄羅斯地理學會成員 Sergey Oldenburg 從王圓籙手中買進二百件寫經。Oldenburg還對洞窟作了大量的勘查，對南區和北區的石窟作了搜尋，搜得殘片剩頁近一萬八千號。伯希和與1923年到來的哈佛大學 Langdon Warner 先後利用膠布粘取了大批有價值壁畫，有時甚至只揭取壁畫中的一小塊圖像，嚴重損害了壁畫的完整性。王圓籙為打通部分洞窟也毀壞了不少壁畫。1900年發現的五萬多件藏經洞文獻，最終只剩下了8757件入藏京師圖書館，這是當時腐敗的中國。

這故事還沒完結哦！1922年，莫高窟曾一度關押了數百名俄羅斯沙皇軍隊士兵，他們在洞窟中煙燻火燎，在石窟裡大小便，上面提到的石碑就是給他們破壞的。1940年代，張大千在此描摹壁畫時，發現部分壁畫有內外兩層，他便揭去外層以觀賞內層，我聽到這句都快心臟病發作。

現代的中國因為民粹主義崛起，都覺得莫高窟文物手稿經卷都是被西方掠奪去的。我覺得這說法很不公平，那時的政府腐敗無能。明明王道士上書通報，清朝政府沒回應，當地的官員也不管。還有當時派人去運載經卷去北京的方式，表明當時的政府其實並不十分在意。而且文物抵達北京時，當時的知識份子本身也很自私瓜分了一大堆。還有王圓籙和張大千人的破壞也必須算上去。這完全是當時中國人自己腐敗，無知和自私所造成的損失。那些西方人會用銀子購買這些文物，證明他們識貨，早就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虧他們今天才有面向世界敦煌學的出現。如果現在國家強大了，所以就反過來硬硬要咬人家一口說是人家“掠奪”，是一種責任的推卸。

今天的莫高窟還留有許多精美且珍貴的壁畫，但實在是over tourism。

2015年，我們排隊上去看石窟的情況

2014年開始，為了減輕石窟的負擔，每日網票限量6000張，遊客必須登錄敦煌研究院網站，提前一個星期到15天預約。莫高窟售票處將關閉，全面實行預約制。以前的導遊方式，只是講解員在洞窟內向遊客進行講解，每個參觀團大約在一個洞窟內停留5—10分鐘，而且前一個團剛離開，後一個團馬上進入，造成洞窟內溫度、濕度、二氧化碳、灰塵等急劇增加，監測的數據表明，每40個人進入洞窟參觀半小時，洞內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就會升高7.5倍，空氣相對濕度上升10%，空氣溫度升高4℃。二氧化碳長時間滯留窟內及窟內空氣濕度增加、溫度上升，都會直接侵蝕壁畫。洞窟如此過度使用，洞窟小環境沒有相應的恢復時間，將對洞窟內十分脆弱的壁畫、彩塑帶來潛在的威脅。所以當局改變原有的參觀模式。他們建築一座數字展示中心，遊客必須在展示中心觀賞《千年莫高》《夢幻佛宮》兩部高清電影，然後再到石窟參觀。這樣游客在洞窟內停留時間由兩小時縮短到75分鐘，可以減少因人體、空氣流動及濕度變化對壁畫的破壞。 然後alternate開放石窟，一，三，五，開這幾號，二，四，六，開另外幾號，好讓石窟有機會休息。另外幾個十分精美，保存的非常好的石窟，必須另外加幾百塊錢買票預約才能看。

但是我是很懷疑當局的說法，說是網票是每日6000張很快就被賣完，供不應求。到了旅遊旺季，現場還會有12000張“應急票”。我2015年去的時候，如果石窟裡面有三幅牆，三幅壁畫，那就是三組人擠在裡面，導遊一講完這一班人就走開，下一班遊客馬上進來，這會好很多嗎？

管理人流變了莫高窟現代人很大很頭痛的問題。大家都想看石窟壁畫。我覺得這樣下去，到了一個階段，莫高窟遭受到不可恢復的破壞，被關閉是指日可待的事。那時也不能再怪西方人了，只能怪自己。你如果沒去過莫高窟，或許可以選擇上網看看高清圖片，說真的看得比現場清楚，而且不必人擠人。這數字敦煌網站做的不錯：數字敦煌 

在敦煌這兩個景點讓我揪心極了：鳴沙山啞了，月牙泉名存實亡；莫高窟眼睜睜看著它走向毀滅。這兩年疫情揉擰，會不會讓這些地方有了喘息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