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凍結在正倉院樑柱上

Sep 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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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Aug 31

上個星期在推特上看見奈良國立博物館公佈了今年的正倉院展，展出會在10月30日開始直到11月15日，為期17日。今年已經是第73回，時間過得好快，2017年我去的時候是第69回，轉眼之間5年已經過去了。

正倉院是一座日本皇家倉庫 Storeroom，呵呵。不要小看這家倉庫，它可能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倉庫。它建於公元8世紀，所以這棟倉庫已經超過一千年了喔。雖然沒有法隆寺那麼古老(法隆寺建於公元607年)，但我相信正倉院也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製建築物之一。

雖然沒有法隆寺那麼古老(法隆寺建於公元607年)，但我相信正倉院也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製建築物之一。

大約在1300年前，當時的奈良被稱為「平城京」是當時日本的首都。在奈良時代和平安時代，中央和地方政府以及寺院，都會有一個 storeroom，專門放置或收藏一些重要物品，這種 storeroom在當時就被稱為「正倉」。幾個「正倉」集在一起就變成一個「院」，哈哈，幾個storeroom變成一個 warehouse 這樣。但是隨著歲月流逝，很多「正倉」慢慢消失淘汰。東大寺曾經有十多座正倉，現在這座是唯一留下來的。

日本是個很多天災的國家：地震，海嘯，颱風，洪水，還加上戰爭這種人禍。想像一下，日本1千多年來，幾次改朝換代。通常改朝換代都要把前朝的東西給毀了，有沒有？這棟「正倉」能夠存留1千多年，實在不容易。單單是這棟建築物本身就是一座文物。你可以看見它的設計是raise floor的。這個raise floor是我們 IT人以前設計server room時用的詞彙。人家1千多年前已經在用這個概念。Raise floor的好處是：地面的濕氣達不到；昆蟲小動物達不到；底下空間讓空氣流動，減低了夏天的炎熱和潮濕；也能防水。正倉院的這種建築風格被稱為「校倉造」，即是用方木水平壘砌成牆壁，交差則構成牆角的建築方法。當時方木被稱為「校木」，因此校木做成的倉庫稱為校倉。校倉造建築的好處是，潮濕梅雨季，校木會因濕氣而膨脹，從而減低濕氣滲入倉庫內；而在乾燥季節，木材收縮產生壁縫，內部空氣保持流通。這棟建築沒有窗，不只防盜，因為沒有光線，那些色澤鮮豔的紡織品/紙張都能好好的保存，這實在是很科學的設計，所以正倉院內的這些文物能夠收藏千多年其實這建築起著很大的作用。

根據相關資料推測正倉院大約是天平勝寶八年，即公元756左右建立，那時大海的另一邊是大唐盛世。聖武天皇駕崩於天平勝寶八年，聖武天皇篤信佛教。在他死後七七49天，光明皇后把聖武天皇的遺物，獻給了東大寺的大佛做功德。正倉院的寶物收藏就是從那是的開始。它目前由日本的內府閣宮內廳 (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的機構) 管理。

韓昇在他的著作《正倉院》有提到幾點：為什麼正倉院的收藏品這麼珍貴

1. 古代器物能夠傳世的很少很少，年代越久遠傳世文物就越少。考古挖掘是像我們說的：靠luck！偶然建築高速公路，建大樓突然找到一座唐朝古墓的機率極低，要找到一座唐朝貴族古墓機率更低，要找到一座唐朝貴族古墓裡面文物完好無損機率低到不能再低。所以考古出土是可遇不求。所以正倉院的文物多麼難得可貴。

2. 唐朝至今1千多年，文物埋藏地底千年，就算考古找到，有些部份也已經腐朽，比如紡織品/紙張，甚至木製品等。金屬製品很難沒有生鏽的。即是出土，文物都是斑斑駁駁。正倉院的文物卻是皇室有意識，有目的的收藏。所以這裡收藏的文物品質，出土文物沒得跟它們比。

3. 正倉院收藏的文物，或者當年贈送給聖武天皇的東西，當然是當時最好的，最體面的禮品，這些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尋常用品，它們也代表著那個時代最精湛手工藝。所以正倉院是研究唐朝古物最好的地方。

4. 當時的平成京興 “唐風”，聖武天皇多次派遣「遣唐使」到唐朝。學者，佛僧到唐朝學習，把唐朝許多文化和當時的佛教藝術帶回來。不要忘記，唐朝盛世時，也是絲綢之路最輝煌的時候，唐朝本身吸納了許多外來文化。這些文化物品輾轉傳到奈良，所以有人說奈良才是絲綢之路的終點。

5. 還有日本人是很細心的民族。他們不只是收藏還很仔細的做紀錄，做目錄。有時候出土文物，搞不懂是什麼東西，要推敲很久。對研究學者來說，這些詳細的目錄簡直是天賜。

6. 有些文物已經失傳了，比如五弦琵琶。琵琶起源於古代印度，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並被加以改造。現代琵琶都是四弦。五弦琵琶是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彈撥弦鳴樂器，歷史久遠、造型別緻，盛唐時期曾流行於大中原地區。正倉院收藏的琵琶是世界上僅存的唐代五弦琵琶。當年西安李壽之墓出土，有一副壁畫，畫中的人物彈著五弦琵琶，史學家一直在搔頭，琵琶有五弦的嗎？正倉院這琵琶就解開了史學家的一個困擾。

正倉院就像是一個很大的time capsule，時間在裡面被凍結了。它收藏了大約9000多件文物。每年秋高氣爽的時候，當局就會選擇幾件寶物放出來給公眾參觀，通常都不會超過100件。其實其他寺院也都在這時候舉辦國寶展。第69回的展出，只拿了58件出來，其中有10件是第一次展出。所以如果你想要看完所有的收藏品，就算每年來，一生都可能看不完。1946年戰敗後的日本，百業待興，正倉院辦了第一回展出，當時萬人空巷。

我們過來參觀的前一天是公共假期，我特地走到奈良博物館那邊探一下情況。早上9點開館，8點已經有幾百個人在博物館前面排隊，嚇死人！很多都是阿公阿嬤，有些是老夫老妻手牽手來，有些是幾位阿公結伴而來。而且都是有備而來，手上拿著展出的catalogue，到了裡面還亮出放大鏡，仔細觀看文物。看他們的認真程度實在是讓我汗顏。我有點擔心明天我們一行人過來會買不到票，就過去問一位服務人員。他英文講得卡卡的，我的日語也30年沒練習 (島田先生應該不在人世了，看我這樣不長進應該會槌心肝)，大概他散發出的緊張能量長官遠遠就感覺到，怎麼回答幾個問題回答這麼久，趕快過來看看什麼情況。那個效率實在令人感動。長官英文也不怎樣，不過他就是儘量回答：「嗯，只能買當天的票，這裡不能買明天的。嗯嗯，那些預定的票早已經賣完了。」「外面商店賣的可以用嗎？」「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明早在這裡買吧。」「明天會不會也是這麼多人，我應該幾點過來呢？」「嗯嗯，是很多人因為是三天週末連假，明天應該不會的了，不過最好還是一早過來吧」「嗯，好好，謝謝你。」「不客氣。」

第二天，我們8點多就來排隊。我們前面排了200多人！但是流動量很快，其實沒排半個小時就進去了。2017這一年才展出58件文物，裡面人擠人，大家都擠在文物前看。圍罩文物的玻璃被看展的人摸到都是手印 (好彩那時沒有Covid)，博物館的清潔人員每半個小時就來試擦玻璃。我最欣賞日本人這一點，永遠顧及小處，超級有心思。唯一要complain的，很多文字解說都是日語，連catalogue也只有日語 (扁嘴)。但正倉院展是奈良市的 pride and joy，走在奈良市內，到處都是海報，到處都是周邊產品，已經是一個全民參與的活動。可惜去年因為疫情，參觀人數比往年少。希望今年的秋天，文物愛好者都能歸隊。

橡地象羊木臈纈屏風

打印在票根上的這幅東西是《橡地象羊木臈纈屏風》，它原來收藏在北倉44號。是一幅蠟染屏風，是聖武天皇所喜愛的屏風之一。民國時期的古典文學研究家傅芸子所著《正倉院考古記》中提到：「所謂‘臈纈’，是以蜜蠟於布上描成文樣，浸染料中，及蠟脱落，留其文樣，再蒸而精製之乃成。更有施二三重染者，尤形麗巧。」簡單來說，就是像我們蠟染batik一樣啦。這幅屏風底下有「天平勝寶三年十月」調絁墨書銘文，所以它是日本仿製品，是當時日本國民想要學習唐代的絲織品而做的，構圖和題材屬於波斯和唐朝風格。顯然它仿製技術已經達到某種標準，所以才深受聖武天皇喜愛。

龍背八角銅鏡

銅鏡很耐，是出土很多的文物。日本考古學家小林行雄教授說，在古日本，銅鏡是王權身份的象徵。倭王受中國皇帝冊封，獲得印綬和銅鏡作為證明，倭王朝再自己仿製，按不同身份等級敕封當地豪族。正倉院裡收藏了很多銅鏡，留傳至今的有56面。

這面盤龍背八角銅鏡原收藏於北倉42號。中央有龜鈕，盤龍左右於上方相會，下為神山，典型的漢人藝術。

伎樂面具

伎樂源於江南，是一種室外舉行的假面舞劇。正倉院裡保留了171幅伎樂面具，可能聖武天皇的時代，常常有伎樂表演，或法事盛會都會有。第69回展出的是一幅靈鳥面具，此外正倉院收藏著的還有醉胡王面，昆侖面等等。昆侖到底是哪國人呢？學者有不同的說法，換而言之就是沒有人知道；胡人通常是指波斯人。這些面孔顯然都不是漢人。但唐朝時代，因為絲綢之路的關係，有大量的外國人Expatriates，想像當時長安街道上就想Bangsar週五的酒吧都是外國人面孔。所以傳入日本的面具也有外國人的面貌，那就不足為奇。

這些面具是用漆（lacquer）做的。把漆在模具上，等乾了又在上多一層，就這樣一層一層塗。脱模後就變成了有點半透明的面具。這種漆，我小時候常在玩。我爸是木匠，學校假期時，我們都變了免費童工。木製的傢具要上漆，上了一層，等乾透了，要用砂紙磨到光光滑滑，再上第二層。就這樣一層一層的上了4，5 遍之後。家具就變得油光滑亮。家具久了之後，漆會剝落，用手一撕，整片漆就被撕出來。所以當天在展覽那邊看見lacquer這個字眼，馬上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箜篌的殘片

其實所有的展出文物當中，我印象最最深刻的是箜篌的殘片。我曾經在甘肅省博物館看見一件複製品，對它念念不忘。正倉院的箜篌真的是殘片，很殘，很殘的殘片。裡面因為不能拍照，手冊裡也沒有放出來，好彩有萬能的互聯網絡，給我找到殘片的照片。箜篌是一種已經失傳的播弦古樂器。它很像西方的豎琴，有人說它是西方豎琴的祖先。但它有一隻長腳，可以立在地上。有豎箜篌，臥箜篌兩種。臥箜篌平放橫彈似瑟，又稱箜篌瑟，是公元前111年產生於漢代的樂器。豎箜篌，或胡箜篌，是大約在漢靈帝時由西域傳入中土。

在龜茲石窟的壁畫中，曲項琵琶與豎箜篌常出現在佛陀說法圖、涅般圖、因緣故事和伎樂天人的供養圖中。在敦煌莫高窟第112窟的壁畫裡就有一幅彈奏箜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