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祝我生日快樂
這件事抑制很久了,擱置在這裡算是一種釋放。三年前我生日,每個人都祝我生日快樂,唯有一位朋友跟我說「母難日吉祥」,接下來的每一年她都跟我講同一句話。她第一次跟我講,就覺得這字眼讓我特別難受,心想:「你是我朋友,幹嘛不能單純的在我生日那一天祝我快樂?就算是母難日也應該是我對母親講才是。你又不認識我母親,你憑什麼下判斷說我是她的苦難?我為什麼會是媽媽的苦難?我難道不能是她的寶貝嗎?」
這句話之所以會觸動我的神經,當然是因為有深沈的因素在我意識裡面。我一直無所謂的事情,原來是我麻木變得理所當然。比如說,我從小沒有在家裡慶祝過生日。所有的里程碑都沒有:12歲,18歲,21歲都沒有。我家是不慶祝生日的,我很長的一段時間不知道我父母親生日是幾月幾號,也不知道我兄弟姐妹的生日是幾月幾號。我12歲那年,因為要上中學,學校需要我填寫表格我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幾月幾日。時至今日,我從來不在父母親生日那天打電話回家,也不在兄弟姐妹生日時祝福他們生日快樂,因為這不是我家的“傳統”,從來不知道怎麼開口。是我出來求學後,朋友總執意要在我生日替我慶生,我才有“過生日”的習慣。我40歲那年,自己竟然還忘了當天是我生日。
我記得小學二年級時,班上拿了第一名,跟她討個手錶。她破口大罵:「你以為你考第一名是為我考的嗎?」從此我不敢要求什麼,我有事情,從來會想辦法自己解決。我買車買屋,從來沒有像家裡開口要錢。我記得當時在朝聖路上讀到一位澳洲殘障人士走Camino的照片集,當時看見她被人背著涉水過小溪,我心裡就在想,這樣讓人幫忙是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因為我從來不敢開口要求別人幫忙。我看眼醫做手術,永遠是自己安排Grab,做完手術自己搭車回家。讓人幫忙對我來說是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
小時候我媽她給我一個撲滿,我每天都很認真把零錢存進去。結果有天,我弟弟爆料說,我妹妹每天都從我的撲滿把我的零錢拿去花。這件事,她打個哈哈,沒事了。我還是每天把零錢存下來,再多幾年,她突然把我的零錢全都拿給我的外婆,沒有問過我。我氣的不得了,問說為什麼。她輕描淡寫的說:「你外婆家開雜貨店的需要用零錢。」那妳可以先跟我說啊?對她來說,我從來沒有說話的權利,也不能有自己的意見。
小時候,我一走進廚房,就會被轟出來:「出去啦,你擔心我煮好不讓你吃嗎?」她一方面不讓我也不教我怎麼煮飯,但一方面又在親戚朋友面前取笑我說我什麼都不會。我就一直認為自己是笨蛋,不會煮飯做菜烘培,因為我媽就說這麼認定我。我也記不起跟媽媽一起烘培,學煮菜的記憶,因為從來沒來發生過。
中五SPM放榜,我考了蠻好的成績4A,4C,國語拿了C3。興高采烈的拿成績回家。我媽媽第一句話:「你哥哥國語考A1哦。」我哥哥是考三次,前面兩次都只是勉強及格,第三次補考才考了個A1。我沒有得到應有的讚賞,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大學先修班放榜,我進不了本地大學,她要我草草的去考個師訓算了,是我自己堅持去私人學院讀我要讀的科系。
我記得我哥哥第一次新居入伙,我家以前開傢俬店的,我媽靠關係安排了供應商給他送了幾套傢俬,老媽的關係特別價。我妹妹跟妹夫的新居入伙,她要我特意給她們買一條紅彩。我從PJ到茨廠街尋找老店,為了這家老字號搬了家,又從PJ駕車到甲洞,就為了給妹妹新居買紅彩。20年前我存了一筆錢,公司也有很好房貸福利,打算買自己的公寓時,她要我放棄這念頭。「為什麼?」我問她,她說不出來,我妹妹也在一旁說:工作賺了錢,就是要買房子啊。我公寓入伙,我就只提著自己的行李住進來。我媽媽當時跟我哥說:「你家不是有個多餘的果汁機嗎?就送給她好了。」我新居入伙,只有二手果汁機。好彩我當初沒唯唯諾諾的聽從她的話,這套房子如今已經付完房貸,把手續都弄好轉入自己的名下。我是我家裡第一位擁有房產的女兒。她如果不懂得為我高興,是她的損失。我沒嫁人,一套首飾都沒有,這麼多年來,她只給我4套舊床單。
我一直要到40多歲,才開始思考很多事,就像我一直認為自己在廚房是笨蛋,連煎蛋都沒法弄好,這是真的嗎?我第一次嘗試烤杯子蛋糕,同事看見問我她可不可以讓她試。結果她說:「很好吃啊,但有點乾,你下次加多一點點牛油。」啊,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我不是笨蛋!疫情後的第一個農曆新年,興高采烈的烤了蛋糕,手提著搭飛機帶回去。結果家裡沒人賞臉。妹妹撇一撇嘴不屑的說:「我不吃蛋糕的。」我媽在旁邊助威:「哎呀,他們不吃這些東西的。」這是我媽一向來的pattern,也是我最討厭的。有時我跟侄兒聊天,她也會來加把嘴,把我說的東西講的一文不值。你知道我在這裡烤的蛋糕,朋友都搶著吃。只有在我家人面前是一文不值。
初一,我弟弟要“回娘家”,出門前把紅包交給我媽:「哎呀,我每天早上做早課都會幫你念經,希望你的生意大好。」等她看見我面無表情的在旁邊聽她講這句話,她馬上就加了一句:「啊...當然我也有替我所有的孩子念。」我跟朋友說這件事,她用了一個很好的字眼來形容:It’s like an afterthought。我要過了50歲,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我只是 after thought。
我也從來沒發覺她是這麼重男輕女,我是個跟後知後覺的人,我從來沒有從很負面的角度看我的家人,或者是已經習慣了而變了盲點。今年農曆新年。我弟弟說他很想吃滷豬腳。她馬上在廚房裡,king king kiang kiang,煮好後還一拐一拐把碗捧到我弟弟面前說:「你來試看,夠不夠味。」我看在眼裡,心裡滿不是味。那一刻我想起另一件事。那時我哥哥剛畢業,有一次不小心車禍。家裡緊張得不得了馬上把家裡的車寄過去,好讓她寶貝兒子不需要再騎機車飽受風吹雨打。我在首都工作,有一次被搶手提袋,匪徒把我在地上拖的整個膝蓋都是血。家人從來沒有人說,給我出輛車子,好讓我出入平安。我平日很少打電話回家,每次打電話回去,談個半小時,有20分鐘的時間,她都在講我哥哥怎樣,我弟弟怎樣。她從來沒有問過我,我過得怎樣,工作開不開心。原來我生為女兒命那麼賤,不值得媽媽寒暄問暖。
從今開始,每年的生日我都要為自己慶祝,給自己烤個蛋糕,開瓶葡萄酒:祝自己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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