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珍重再見

在聖地牙哥的第一天早上我6點就醒了，躺在床上想今天不用走路了，這麼早起來幹嘛？再睡一回吧，但已經睡不著。看看時間，佩妮兒和 Erwin 應該已經各自上了飛機。結果我還是7點爬起來梳洗，半小時後我在教堂前溜達拍照，繞著大教堂走。一邊走一邊讚歎，好宏偉的教堂啊，這麼繞一個圈也要20分鐘吧，這邊的雕像好漂亮，那邊的高塔好壯觀。就這樣繞了一圈又一圈。其實說真的，不用走路的這一天，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心情其實是有點迷茫，有點低落。從Sarria 出來我心裡就有一個黑洞，它慢慢的在擴張，把我所有的情緒吸納進去，而且像是永遠不能滿足，無論我哭了多少次，總不覺得好一點。我以為我走到這裡會有一種圓滿的快樂，但我沒有。我不知道如何結束這段行程，不知道如何收尾，結果我不知不覺的繞了教堂走了4圈。 

最後我決定進去教堂看看，其實昨天進來沒有機會好好的看這教堂。其實我也完全忘了關於聖雅各伯聖髑這件事，直到進去後看見牌子指示聖雅各伯雕像的方向才記起來。我爬上祭壇後面的高台，像其他朝聖客一樣從背後擁抱聖雅各伯的金雕像。下來後又循著另外一個牌子到地下室去瞻仰聖髑。我在地下室裡看著精美的聖髑匣，我最後的100公里，每天在路上流眼淚，在這裡竟然心情平靜到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在這裡靜默了3分鐘，在想無論聖髑匣裡裝的是不是聖雅各伯都好，幾百年來因為他的名義，許許多多朝聖客來到這路上，或找到自己，或為自己犯的錯找到寬恕，或領悟了一些事，或安撫了受傷的心，或明白自己信仰的奧秘，或看見了生命裡的恩賜，或客死異鄉留下遺憾。我默默的感謝這位聖雅各伯，藉由他的名義我走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朝聖之路。我在路上天地萬物間遇見了祂，與祂相處聊天，我在路上學習對信任，交託，傾聽。祂在每位相遇的朝聖客和服務員身上，在我們問好，擁抱，道別中。祂在每個日出日落，一草一花，山巒河谷之間。在春天滿山偏野盛放的野花間，你會明白Omnipresent這字的含義，祂真是“無所不在”，祂也“無所不容”，祂不因為我是非教徒而給我少一點。祂的崇高偉大不局限也不能被局限於任何信仰，祂超越人類所有語言所能夠表達。祂在我不經意時突然給了我一些啟示，祂讓我在路上沒有一絲恐懼，在我最需要擁抱時派遣祂的天使出現。這是我理性頭腦永遠無法形容的體驗，這份神聖，連走路都成了一種儀式。

教堂旁邊有個博物館，我這個博物館控，怎麼可能放過呢。這裡收藏著一本最古老的手抄本 Codex Calixtinus。還有許許多多的中古世紀的藝術品和歷年來收藏的文物：油畫，雕像，聖物。博物館樓上有個陽台，從這裡可以看見底下的 Obradoiro 廣場。樓上還有一個聖物禮拜堂，禮拜堂高高的祭壇上有著一尊 matamoros 雕像，雕像四周被70件不同的聖物環繞著。從聖母的衣服，聖特蕾莎的牙齒，還有小雅各伯的頭蓋骨。公元9世紀時教徒們興起瞻仰聖物，續而帶動的一個聖物文化產業時期。中午時刻我從博物館的通道進入教堂時，嚇了一大跳，教堂裡還是座無虛席，滿滿的人。午間彌撒是朝聖客彌撒，專為抵達的朝聖客舉行的。不知怎地，我在教友們領聖體時，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叫我去排隊。我掙扎了很久很久，我不是教徒，照理不能領聖體，但心裡的聲音很強，我幾次不由自主的站起，又很自覺的強迫自己坐下來，最後一陣對峙後，我竟然看見自己的腳，自動走到隊伍後面排起隊來，我想這可能是祂的意願，只能臣服。在吞下聖餅的那剎那，很微妙的，很細微的，我感覺到某些東西在心里松開，像一個心結被釋放了，那麼細微又那麼明顯。我不知道這心結幾時出現在我心裡，一直要到它鬆開的剎那我才覺察它的存在。我突然明白，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人的心願就是能夠徒步走到聖地牙哥，參加彌撒領聖體，但他沒有機會完成哪個心願。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些什麼樣的罪而如此執著於這個朝聖旅程。但在吞下聖餅的那剎那，我很清楚的意識到，浩瀚的宇宙裡，有一個人的心願了了。這是一個非常難以忘懷也難以形容的體驗。這宇宙某些繃緊的東西被釋放了，像悶熱的房子，突然有陣清風吹來。

我和甄妮本來相約下午喝咖啡，但我們都想去參觀教堂博物館。她昨天看了右邊的現在要看左邊的，我連右邊的都還沒看完就分頭去看，而且我下午要去買 Finisterre 的巴士票，我們就相約今晚一起吃晚餐，明天她也要走了。中間我問起 Corky，她說：「哎呀你遲了進城，我們前天才跟他吃飯。」哎呀，又錯過了，沒有機會道別。聖地牙哥教堂左邊的博物館，是馬竇大師的特展。裡面有一座他設計的合唱團大椅。椅子上面的華蓋，繁複的雕刻，令人驚嘆。博物館也特別用視頻來展示和解說大師精彩文物設計的3D照型。看了三個小時多已經累到不行。只好回去房間休息。我回來以為會見到房東，可以付今晚的房費。但這位老房東很好笑，我昨晚付了一晚的錢後，到現在一直沒看見他，他早上見到我出門不問也不催，真是一位很佛系的房東。 ​

快4點了我開了GPS 出門尋找巴士總站的位子，據說是在昨天走進來的大馬路邊。我走著走著，突然前面一個身影很熟悉。定眼一看，果然是！他也看出是我了！ Corky ! 剛才想起他還為了沒有機會道別感到沮喪，竟然在去巴士總站的路上遇上了！趕快上前去給他一個擁抱。我們寒暄了一陣，我說我要去買車票了才依依不捨的道別。我說 : 「Corky 祝你回家的路上一切順利平安，好好照顧自己。」他也說：「TT，你也是，路上一切平安，好好照顧自己。」再一個大擁抱，他還在我臉頰上很盛重親吻一下。後來我們各自轉身離開時，我聽見他在後面，大大聲的噓了一口氣。我笑出來，我知道，我明白的，能夠親口道別是多麼美好的事。從巴士站出來的時候我又見到那對情侶了。我這次鼓起勇氣上前跟他們打招呼，我跟他們說：「我要辦告解！」男的說：「告解？你做了什麼事情？」我說我拍了他們背影的一張照片，放在Instagram 上，他們倒是很大方的問我 Instagram 賬號。我們就這樣在路上交換了自己的賬號，然後揮揮手道別.... “Paul 和 Nancy 是我的朋友，男孩優秀，女生溫柔....”

傍晚，愛納斯，菲奧娜和甄妮一起在教堂前等我。這是我們最後的晚餐了。我們找了一家意大利小餐館，吃吃聊聊兩個小時。最後菲奧娜說她還沒看到晃香爐呢，我們就快快埋單去教堂碰運氣。結果真是給我們碰上了！這一晚也有晃香爐！菲奧娜特別開心，她說這是最好的告別儀式。教堂出來，知道要說再見了，大家明顯有點不捨，我們又繞回去教堂前面。今天傍晚的陽光特別美麗，從 O’Cebreiro 山上下來就一直是陰天，現在陽光照射在大教堂正面，把教堂門面照得金黃發亮，特別好看。我們又合照又自拍。最後擁抱，珍重再見。她們明天早上4點就要出門趕飛機了。我站在教堂前看著她們走開，眼淚又一滴一滴的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