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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ent 的鎮城之寶

Jan 23, 2022
7 min read

Updated: Aug 21

我是為了這幅畫來到 Ghent 這座城市。這幅祭壇畫名叫:朝拜神秘羔羊 (Adoration of the Mystic Lamb),但大家都稱它為 Ghent Alterpiece 根特祭壇畫,這是畫於15世紀的多聯畫。多聯畫那時候在北方很流行一下。這幅祭壇畫分上下,上面7聯,下面5聯,‘很多聯’一下。

Adoration of the Mystic Lamb  Picture : Wikipedia
Adoration of the Mystic Lamb Picture : Wikipedia

我走進去 Saint Bavo宗座堂時,在教堂裡轉了一圈找不到這幅畫。後來才發現它是收藏在靠近入口處的一個小禮拜堂。教堂把小禮拜堂圍成一個特殊的展覽廳 (要買票),裡面光線有點暗,應該是為了這幅畫故意調暗的。禮拜堂入口處有位小伙子在掌門。他一面掌門一面拿著祈禱書在祈禱。我進去一抬头就被眼前高高在上的"天主" 給驚呆了。我終於明白'驚呆了' 这个意思。因為這幅畫比我想像中大,我打量一下站在我前面的阿婆。畫中坐著的天父跟她一樣高。我傻傻的問小伙子:'Is this the real one or is it a copy?' 他笑著說:'This is the real one.' 'OMG, I didn't expect it to be this huge! No photo inside here? Even without flash?' 本來裡面不讓拍照,可能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太可愛,掌門的小伙子偷偷低聲說: ‘Well... Maybe one photo is ok...’ 為了不讓他難做,快快拍了一張。所以這裡看見著濛濛,對焦不準的照片就是在這個情況下拍的。

小伙子破例讓我拍了一張照
小伙子破例讓我拍了一張照
工作人員把畫關上,讓我們看見已經修復好的背面
工作人員把畫關上,讓我們看見已經修復好的背面

這幅畫正中央是真人大小的天父,他以君王的形象出現,頭戴著王冠,祂兩旁是聖母與施洗者約翰。可能你會問:怎麼耶穌沒有在畫裡?耶穌是以羔羊的形象在下聯出現,羔羊上空有只白鴿,與上聯的天父串成聖三一。羔羊兩旁圍了一群來朝拜的人,這些都是組成教會的重要人物:聖師,聖人,主教,修道士,修女等等。右邊的人群當中有個人,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帽子上有扇貝符號,這是基督教世界裡眾朝聖客的象徵。我當時來看畫的時候是我剛完成Camino朝聖之路,特地來看這畫中代表我們朝聖客的人。


我坐在禮拜堂裡默默的看了很久,底下的5聯其實是假的,真品在修復中。上面的7聯已經很黑,等底下的修復好就要輪到它們。到了中午12點,有穿著白袍像醫生的工作人員進去玻璃展室裡,把聯畫關起來,好讓我們可以看見修復好的背部。這次我沒有問,乘沒人看見偷偷的又拍了一張。後來我下午摸上 Ghent 美術館,修復工作正在進行中,但修復團隊很貼心的,把中間的羔羊面板擺在玻璃窗前讓訪客近距離觀看,但不能拍照,我在這裡看了很長時間的人面羔羊。


在15世紀的 Flanders 藝術圈子裡,van Eyck 是很出名的藝術家庭,出了幾位藝術家:Hubert van Eyck, Jan van Eyck,Lambert van Eyck, Margereta van Eyck。但除了 Hubert 和 Jan,其他的不是很出名。老大 Hubert 這個名字在當地不是很常見,他可能就是Onze Lieve Vrouwe 教堂紀錄上寫的“Magister Hubertus,Pictor”,據此紀錄,他於 1409 年從教堂那裡獲得了報酬。他大有可能也是 Grevelingen 附近的本篤修女院 一幅畫的所謂 Hubert 大師。總之他名字沒有出現在行會的註冊中,而且關於他生平的紀錄很少,留下的作品也不多。我們只知道他大約1420年時來到 Ghent 這個地方定居。他在 Ghent 定居不久就開始畫製這幅祭壇畫,但他6年後就去世了。這幅畫就由他的弟弟 Jan van Eyck 接手,直到1432 年才完成。因此很多學者都在猜想這幅祭壇畫在多大程度上是出自 Hubert 的手。大多數都傾向說:弟弟 Jan 的畫的部分比較多,而且 Jan van Eyck自己本身留下很多非常傑出的作品。

St Bavo教堂後面的 van Eyck兄弟廣場
St Bavo教堂後面的 van Eyck兄弟廣場

Ghent 這個城市對兩兄弟推崇備至,St Bavo教堂後面有個紀念他們的van Eyck兄弟廣場。我們常說‘鎮館之寶’,這幅Ghent祭壇畫是Ghent這座城市的 ‘鎮城之寶’。但這幅祭壇畫的命運非常崎嶇,多次失而復得。它完成的100多年後,某 Jan van Scorel 自以為是的替它修復,導致放置祭壇畫的架子受損。在新教改革的Beeldenstorm (聖像破壞運動)期間 ,這件作品從教堂被藏到高聳的鐘樓以避免受到破壞,後來被移至市政廳,在那裡收藏了 20 年。


法國大革命時,它被擄到巴黎盧浮宮去展出 (法國革命暴徒也太文雅一點了吧?)。好彩後來拿破崙在滑鐵盧戰敗,它於 1815 年交還給Ghent。但當時教會很窮很窮,Ghent 教區以相當於 240 英鎊的價格把旁邊的兩面拿去典當 (不是亞當夏娃那兩幅,諒教會不敢拿人類的祖先去典當)。然後最糟糕的是後來沒有錢贖回!!然後它們就在1816年,以 4,000 英鎊的價格在柏林被賣掉!(哭)。


1821 年普魯士國王以 16,000 英鎊的價格買下它們,這在當時可是天價啊!前面那個買家賺了一大筆。接下來幾十年來,它們一直在柏林的 Gemäldegalerie 展出。仍在Ghent 的亞當和夏娃那兩面則被送往Brussel的博物館收藏。 接下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德軍從教堂中拆下剩下的其他面板,帶回德國去。德國戰敗後,依據《凡爾賽條約》,他們於 1920 年歸還了所有的面板,還要賠上普魯士國王之前用16,000 英鎊買下的那兩面,以賠償德國在戰爭期間的“破壞”。希特勒對此非常非常的不甘心。1934 年,‘正義的判官’和‘施洗者若望’這兩面又被盜!小偷後來歸還了‘施洗者若望’的這面,但‘正義的判官’那一面卻從此失去蹤影,尋遍不得。作為整體修復工作的一部分,1939年比利時藝術修復師 Jef Van der Veken 製作了‘正義的判官‘的副本。所以今天我們看見的這一面‘正義的判官‘已不是Jan van Eyck 的原作。


1940 年二戰爆發之際,比利時政府非常擔心這多次失而復得的祭壇畫會受到戰火的破壞,決定將它運往梵蒂岡去保管。但這幅畫在前往梵蒂岡的途中,還在法國境內時,意大利政府這時卻已宣佈與德國一起作為軸心國。沒辦法,這幅畫不能再前往梵蒂岡了,搞不好會被納粹搶了去。所以這幅畫被存放在法國南部 Pau (這讀作Pu,不是‘包’) 小鎮的一家博物館中。法國、比利時和德國的軍事代表,當時很文明的簽署了一項協議,需要這三個國家的同意才能移動這幅祭壇畫(你可想像這幅畫的寶貴性)。


1942 年納粹正意氣風發,這時法國已經被佔領,英國被德軍轟炸的體無完膚。希特勒按耐不住,管你什麼協議,反口下令沒收。指示將它送到德國。依據 Monuments Men 裡的記述,這次行動由巴伐利亞博物館館長 Ernst Buchner 博士來搞定。納粹也沒打算搶哦,他們很若無其事的只派來一輛卡車和一輛私家車。當 Pau 博物館館長拒絕交出畫時。Ernst Buchner 博士不溫不火的打電話給德國總理。不一會,當時法國偽政府 Vichy Government 首腦 Pierre Laval 打了個電報來說:「把畫交出來。」當法國和比利時藝術局得知這件事時,祭壇畫早已一去無蹤消失在德國。比利時政府痛心疾首,認為法國人背叛了他們。


1945年,盟軍在 Altaussee 鹽礦中找到它,Posey 和 Kirstein 這兩位古蹟保護員這麼描述當時的情況:

Posey首先通過隧道,然後是 Kirstein。在牆的另一邊等待著的彷彿是另一個世界:飛揚的塵土,詭異的寂靜和黑暗。他們的老式手電筒向幾碼外的一條滿是碎片的走廊照射,鐵製防盜門被爆炸的威力炸裂了。鹽礦裡的空氣潮濕。他們走近第一扇門,裡面有殘餘的炸藥彈盒,一條狹窄的側道分岔到高處。第二扇門則是實心的鐵門,需要動用兩把鑰匙才能打開,優雅嫻靜看書的聖母在裡面坐著等待他們。「聖母頭上后冠的珠寶似乎神奇反射著我們手電筒閃爍的光,」在她旁邊的四個箱子裡,還有祭壇畫的另外7面。 Kirstein後來寫道。「祭壇畫平靜而美麗,在那裡等著。」幾天后,他們又在一個密室裡,找到祭壇畫的另外四塊面板,


1945年,盟軍終於在Altaussee 鹽礦中找到它。
1945年,盟軍終於在Altaussee 鹽礦中找到它。
古蹟保護員在欣賞《朝拜羔羊》的面板。
古蹟保護員在欣賞《朝拜羔羊》的面板。
把畫從鹽礦移出來前,古蹟保護員先把它包紮好。
把畫從鹽礦移出來前,古蹟保護員先把它包紮好。
歸還比利時
歸還比利時

1945年8月21日,Ghent 祭壇畫離開慕尼黑收集點回到比利時。這是所有被納粹偷走的藝術品中,最最最重要的一件,因此被安排為第一件歸還。盟軍包了一架專機,祭壇畫的十二面板都系在乘客艙內(你可以想像每一面畫都乖乖坐在passenger seat 上)。這架飛機只有一位乘客:古蹟保護員Robert Posey。 8月22日凌晨2點,飛機抵達比利時的一個英國軍事機場。它本來是應該提前幾個小時降落在布魯塞爾機場,那邊比利時政府安排了盛大的迎接儀式。但臨時一場猛暴風雨打亂了計劃,Posey 降落的軍事機場空無一人。他抵達後給一名美國軍官打了電話,後者從比利時的酒吧里派來了大約 20 名士兵。大家在大雨滂沱中從飛機卸下祭壇畫,並於凌晨 3 點 30 分送達布魯塞爾皇宮。比利時政府本來打算在儀式上給Posey 頒利奧波德勳章,這是比利時的最高榮譽之一,但那天沒有機會,因為他沒有久留,幾個小時後他就帶著收據離開。但這場盛重的歡迎儀式,法國官員則沒有被邀請,因為比利時仍然對法國偽政府允許德國人取走這幅畫耿耿於懷。


我要向歷來為了保護這幅畫做出犧牲的所有人致敬。多虧他們的努力和付出,我今天有幸能夠親眼看見這幅畫實屬難得可貴。如果你喜歡基督教藝術,喜歡寧靜的歐洲古鎮,可以去Ghent看看,它跟那些名氣很大的歐洲城市有很大的差別,這裡沒有擁擠打卡的吵嘈遊客。夏天晝長夜短時,大家坐在河畔 (Ghent 是個水鄉,比利時很多城市都是) 的石階,聊天喝酒,非常的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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