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湯就快涼了
Walter Isaacson 《Leonardo Da Vinci, the Biography》
這是黃瑞俊神父被調派到古晉時，寄放在我家的書之一。兩年前開始讀了第一章之後，就擱置到現在。我基本上不是八卦的人，所以不太喜歡讀傳記文學。我不太想知道某某名人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感覺好像跟我沒有關係。神父還寄放了一本泰戈爾的傳記，我看一眼就決定冷藏。我只讀過兩部好看的傳記：Paul Coelho 和 Steve Jobs，因為這兩個人的人生夠精彩值得一讀。
這本 Leonardo da Vinci 傳記的作者，是當年Steve Jobs 臨死前授權讓他寫自傳的 Walter Isaacson，他文字功力夠好，這本書很多部分寫得很感動。而且最重要的是文藝復興三傑之中，李奧納多是我的最愛 (喜歡稱呼他為李奧納多，這樣他就變了跟我一樣姓李。而且我覺得他的性格跟我有一點點相似，哈！) 所以擱置了兩年後，心裡一直有把聲音說，是時候讀這本書了。可是我還是procratinate了兩個月，直到我的電腦螢幕黑掉。電腦送修的兩個禮拜，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只能看書。
我們20世紀的人看李奧納多，我們都是從蒙娜麗莎的光環看他，而且老李是一位精通天文，地理，文學，解剖家，生物學，地質學，機械，藝術等等的博學者 (Polymath)。我們看見的是成果，覺得這個人一定是有與身俱來的天份。但是書的一開頭，作者Walter Isaacson 就告訴讀者，讓我們暫時先把這些光環拿走，好好的去認識這位文藝復興三傑中的最年長的一傑。
其實在他活著的時候並不是像今天一樣受人吹捧。他離開佛羅倫薩去米蘭打拼時已經30歲。當時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所贊助的藝術家滿街都是，但他卻完全融不入這個世界，也不受美第奇家族青睞。他父親幫他接的幾項任務他都沒完成，也沒什麼特別突出的成名作。完全是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況。但他的確很博學，因為他是私生子，父親沒有把他送到正式的學校，但他天生就很好奇所以養成自學的習慣。自學能到這麼博學，也很厲害一下。我覺得最關鍵是他學習的態度，首先他很好奇什麼都想知道，他不懂就會去問那些懂的人，還有他觀察入微，然後他很勤勞的寫筆記作記錄。
在這麼多學科手藝中，他最喜歡的是機械工程，尤其是製造武器。他自薦信裡說自己是工程師，吹捧說自己能夠製造作戰的雲梯，裝甲車等等，最後一句才說：「順便說一句，我也會畫畫。」其實很多東西他沒真正做過，哈哈，他算是很會 self-marketing 的人。他在米蘭公爵那邊服務，最高興就是米蘭公爵叫他策劃盛會，這樣他就可以就可以運用想像力，和自己創造的各種機械來呈現各種奇幻的舞台背景和效果，於是就有什麼天使從天而降啊，怪物噴火啦等等，他算是今天電影特效的鼻祖吧？他在米蘭時簡直如魚得水。
17年後米蘭公爵被推翻，他不得不回到佛羅倫薩。他回到佛羅倫薩像死魚一條，一有機會就快快逃去米蘭，怎麼催都不回去 (當時有戶籍的哦，他是佛羅倫薩人)。雖然佛羅倫薩是文藝復興的大本營，但米蘭才是李奧納多的舞台。他每次回來佛羅倫薩都下意識的要逃離這個城市。他跟父親的關係很糟糕，這或許是他討厭佛羅倫薩的其中一個原因，佛羅倫薩是他父親的地盤。自從他30歲去了米蘭後，接下來的歲月他只在佛羅倫薩住了6年。61歲時，米蘭的政治動亂他沒了靠山，決定去羅馬，你看他情願去羅馬都不去佛羅倫薩。最後法國國王邀請他去法國時他已經64歲，但他頭也不回的翻閱阿爾卑斯山，再也沒有踏足意大利半島。
住在羅馬時期的他，極度厭惡畫畫，看見畫筆就覺得討厭，他根本就不想提筆作畫。今天我們站在盧浮宮的蒙娜麗莎面前，完全不能想像他當時的情況。這是這本書帶給我的很多驚喜之一。
Walter 把李奧納多很“人”的一面呈現出來。他並不是天才，他不是平步青雲，他也有鬱鬱不得志的時候，30歲仍然沒完成什麼委託品。但他非常的好學，他對新的東西，新的事物，新的知識渴望，已經到了飢渴的狀態。今天我們看見他的畫作覺得他是天才，畫得輕而易舉，但背後他花了很多很多時間去研究光線，人體學，解剖了很多很多具屍體。如果說他有天賦，那他的天賦就是好奇跟好學。即使在花甲之年，他仍然好奇，仍然在學習，仍然在尋找，尋找天地間的奧秘。這是這本書帶給我的結論。看完這本書，李奧納多從神台走下來變了凡人，他的成就，他的博學，是因為他好學努力，而不是因為他是一位天才，我更喜歡他了。
這是書裏我很喜歡的一段。
//The lady is pointing. Leonardo is mesmerised by that gesture, the signal of tidings borne by a mysterious guide who has come to show us the way. The drawing may have been meant as illustration for Dante's Purgatorio.... But whatever was the original intent, it become more. It is a profoundly expressive and poetic drawing by a man entering the twilight and still searching for guidance about the eternal mysteries that his science and his art have not, and cannot, explain. //
這位女士正在指著什麼。李奧納多被這個手勢深深吸引，他的畫裡常出現這個手勢。這是神秘嚮導帶來的訊息，她來為我們指引方向。他這幅草稿最初可能是為但丁的《煉獄篇》所作的插圖……但無論最初的意圖是什麼，這是一幅極富表現力和詩意的畫作，出自一位已步入暮年、但仍在尋求指引的藝術家之手，他所探尋的永恆奧秘，是他的科學和藝術都無法解釋的。 //
李奧納多一生都保持著寫筆記的習慣。目前留下的手稿，最早的是26歲時寫的，這習慣一直持續到他67歲去世，寫了60年。所以他死後留給徒弟的財產中，其中一部分是他的手稿。據統計他總共留下50本筆記，累積了大約20,000 到 28,000 頁的手稿，裡面有他的思考，想法，素描，數學演算法，種種對事物的觀察，拉丁語練習等等。總之他喜歡，覺得有趣的事情，他就會記錄在筆記裡。這本傳記是本書作者 Walter Isaacsan 查閱了上千萬頁手稿後，推敲出，關於李奧納多的人生。本書的結尾，Walter Isaacson 總結了他的20個性格，說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我認同。我想這些才是真正造就了李奧納多的所謂“天賦”。
1. 保持好學
老李非常非常的好學。在他筆記裡記載了許多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天為什麼是藍色？」「溪水為什麼從山上來？」「啄木鳥的舌頭如何操作？」「鳥兒如何起飛，如何降落？」「流水水花旋轉的圖案？」「人體的血液如何循環？」「三角幾何如何算法如何平衡？」「三角函數如今計算」「有多少詞彙能夠形容流水？」。他永遠有想學的東西。
2. 為求知而求知
他對知識的追求，並不是因為結論是什麼，或為了達到什麼，而是他純粹享受學習和求知的過程。
3. 保持孩童般的好奇心
為什麼山中會湧出泉水？ 山谷是怎麼形成？ 是什麼讓月亮發光？ 化石是怎麼爬到山上的？ 是什麼導致水和空氣在漩渦中旋轉？ 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這些問題都是在他52歲時在筆記寫下的，都是他接下來要研究的東西。52歲的他，還保持著孩童般的好奇。
4. 細心觀察
大概沒有人會去觀察把水倒入碗裡時，水紋如何旋轉，但他會。他走在米蘭廣場時，會特別去主意觀察人的表情和情緒的展現。他在郊外行走時，會去觀察蜻蜓飛行時，翅膀如何張開。還有光線如何反射在物件上，然後回家寫筆記。
5. 從細節開始
他在筆記裡如是說：「如果你想對某物體的形式有充分的了解，那就從它的細節開始研究。在你將這第一件物體的所有細節充分印照在你腦海裡前，不要往第二部前進。」
6. 看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想像力及聯想力非常的豐富。所以他在服侍米蘭公爵時，他所策劃的盛會，表演，戲劇，就突出了他在這項能力。他看見鳥兒會聯想到天使，看見獅子會聯想到噴火恐龍。我們常常在他的畫作的背景看見他想像出來的空間和地理環境。
7. 不要害怕鑽入沒有答案的事情
他在筆記用了169種方式，企圖在幾何學裡把圓形變成方形。他不會因為用169種方式後，還是沒找到答案而沮喪，因為他享受的是過程不是答案。他在筆記裡記錄了730種關於流水方式。或67種形容流水的形容詞。史學家Martin Kemp形容他說：「有時候李奧納多學習的執著和癡迷已經沒有界線。」但我覺得對李奧納多來說，這些可能只是像玩sudoku。
8. 分心
他常常會分心，所以他很多被委託的畫沒完成，因為規規矩矩的在畫室畫畫實在太無聊了。總是會有更好玩，更有趣的事情吸引他的注意力。
9. 尊重事實
他常常會從大自然觀察中突發奇想。但他不會倉促下結論，而是想辦法去測試他的想法。當他發現他的想法和概念有漏洞，或站不住腳時，他會毫不猶豫的接受自己的錯誤，以新的論點繼續往前走。這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性格，我們常常年紀越大，就越自以為是，犯錯的機率就越多。他在知識面前總是非常的謙卑，這是一個真正的學者應有的求知態度。
10. 拖延
這性格讓他常常沒把應該完成的工作做完。但李奧納多在某些事情上是完美主義者，如果沒完整的概念和構思，他情願不做。有人觀察他繪製《最後的晚餐》時，他可以瞪著牆壁一整天，然後只畫幾筆，因為他還沒決定接下來要怎麼樣下筆。他必須讓構思在他腦海裡慢慢的醞釀。
11. 讓完美成為好的敵人
他畫畫要求不僅僅是好，而是完美。他把好幾幅畫帶著身邊沒交給委託人，因為他老是覺得它們還可以再好一點。於是過了幾年後，他領悟出一些事情，就會在畫作上再添加一筆兩筆，增加它們的神韻。《蒙娜麗莎》就是這麼一幅畫，他1503年就開始畫作，但一直到他去世都始終沒有把它交給委託人，而過一陣子，就會在畫上添加一些東西。他的畫作永遠處於半完成品 work in progress 的狀態。
12. 用視覺思考
他有視覺思考的天份。由於他是私生子，父親沒有把他送到正式的學校，於是很多學科都是自學成才，數學就是其中一項。很多幾何問題，數學家是以演算法來解決問題，李奧納多因為不熟悉演算法，怎麼辦呢？他在腦海裡想像幾何圖形，用這方式來解決幾何問題。
13. 跨學科
他明白要畫出一幅美麗的肖像，那不單單只是藝術，它還包括人體學，光線學。他不把自己侷限在一個小小的領域裡，。對他來說，藝術就是一門科學，科學也是一門藝術。
14. 不要被明顯的東西侷限
就算你不能在幾何學上，把圓形變成方形，也不要停止去探索它“不能的原因”。
15. 放任自己的想像力
他在紙上設計的坦克車，巨型彈弓，或飛行機器，雖然都沒被造出來，但 so what ? 他想著就開心了。
16. 為自己創造，而不是為金主或委託人
有位公爵夫人煩了他好幾年，要他給她畫肖像畫，因為其他畫家都把她畫得很肥。李奧納多就是不睬她。她軟硬兼施，還派神父，高官顯要來威脅，老李就是不屌她。因為他根本沒興趣奉承她。但他心甘情願為麗莎女士 (蒙娜麗莎) 作畫，就因為他想畫。(串得很酷)
17. 跟人合作
李奧納多在他的朋友圈是個很受歡迎的人。米蘭公爵旗下有許多侍奉他的專家學者，李奧納多超級喜歡躋身在這種專家當中。他在他們當中人緣很好，因為他好學不恥下問，不自大，富有想像力，大家也很喜歡他，喜歡跟他一起搞創作，喜歡跟他談天。大家在日記對他的描繪都是極度正面的。李奧納多晚年時主動幫忙同父異母的弟弟，化解了他們多年的恩怨，是個不記仇的人。
這一點跟脾氣暴戾的米開郎基羅完全相反。有一次，兩人在佛羅倫薩街上碰面，當時李奧納多跟朋友談著旦丁的《神曲》，看見米開郎基羅，大概想把他引進談話圈子，就說：「不如讓小伙子來回答。」米開郎基羅很不禮貌的惡言相向。大家都摸不著頭腦。米開郎基羅還譏諷同行畫家的畫作，被打了一拳，他接下來一輩子鼻子都是歪的。
18. 寫清單
他要做的事，要學的事，想知道的事，他都會寫下來。逐件的去完成。這是一個真正的學習態度。
19. 寫筆記，做紀錄
他的筆記裡記錄他的思考過程，推理的邏輯。作者Walter 說，在這臉書，社交媒體充斥的時代，或許我們更要想李奧納多一樣，多一點用手寫筆記去記錄我們的思考過程，或許若干年後，我們的後代會被我們的思想所激發 (或者便宜了AI 開發者)
20. 包容，接納我們所不知道的事
李奧納多標記性的暈塗法 Sfumato，告訴我們，有時候有些事情不一定是線條分明，非黑即白。世上有很多灰色地帶，值得我們停下來思考。
李奧納多筆記的最後一頁停留在1519年某一天，那時他人在法國南部小鎮 Amboise。一位訪客 1517年拜訪他，根據他的描述，老李似乎有中風的跡象，右手已經有點癱，還好他是位左撇子。筆記裡他顯然還在嘗試解決一則三角幾何演算。最後在他停下筆前，有點懊惱的寫了最後一句：「et cetera. Perchè la minestra si fredda (因為湯就快涼了)。」
我想像大概當時助手催他去吃晚飯，他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湯就快涼了」。67歲的老人，在他臨死前還在廢寢忘餐的企圖決解三角幾何的演算。我們是不是都太懶了？
「因為湯就快涼了」這句話就成了他最後的遺言。1519年5月2日，老李的身體也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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