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逃難記
Updated: Oct 14
Geri Chanel 《Saving Mona Lisa》
因為之前普法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教訓，法國國家美術行政局在1932年之前就開始認真討論，萬一法國和德國再次交戰，如何更好的撤離巴黎眾博物館的珍貴館藏。把藝術品收在那裡最理想？主要是怕戰爭的轟炸和槍彈對藝術品造成破壞。
結論是：古堡和修道院。
但不是所有的古堡都適合，他們必須考慮到許多因素。
古堡的位置是不是靠近鐵路，太遠的話運送不方便，太近的話被轟炸波及的機率很高，因為敵人總是會想盡辦法癱瘓運輸系統。
古堡附近有沒有河流或池塘，這樣火患時可以救火？但又不能有河水氾濫或水災的情況出現。
古堡附近有沒有森林，敵人轟炸目標會不會太明顯？古堡有沒有暖氣？會不會太潮濕？
門夠不夠大？有沒有地下室？樓上的地板夠不夠堅硬？
有沒有足夠的空間？因為除了藝術品和文物，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也必須帶著家人跟著撤離，在戰亂期間繼續保護文物。當然古堡主人願不願意借出地方又是另外一回事。
1932年德國選舉，納粹成為最大黨，法國美術界進一步連需要多少輛卡車，走那條路線都計畫好，因為一開打，主要公路都會塞滿軍車，卡車也會被征用。
1939年9月3日德法正式宣戰，蒙娜麗莎早已經在逃亡路上。
盧浮宮這幅《梅杜莎之筏》Raft of Medusa，16 X 23尺，超級的大。畫家 Géricault 為了達到那個黑暗的效果，故意在顏料裡加了瀝青bitumen。但瀝青有黏性，所以1939年撤離的時侯, 沒有辦法把畫給卷起來。
雖然美術行政局的撤離計畫很周詳，已經算好那裡會經過天橋底，必須繞道，頭上的電纜和通訊線也請當局配合，頂高電纜，或暫時切斷電源等。真正撤離的時侯還是狀態百出。租到的很多卡車都是老爺車，好的都被軍事征用，抗議也沒有用，遲一點可能連卡車司機都會被征招入伍。老爺車一路走一路拋錨死火。有些斜坡，踩盡油門還是沖不上去，隨行的博物館人員超級擔心藝術品會從斜坡掉下來。加上大道上嚴重堵塞，汽油短缺，本來幾個小時的車程，走了十多個小時。
凡爾賽距離巴黎才22公里，但《梅杜莎之筏》抵達凡爾賽小鎮已經天黑 。突然"啪" 一聲火花飛舞，整個小鎮陷入黑暗中，原來他們忽略了頭上還有給火車供電的滑觸電線。居民以為德軍打來嚇死了。隨行的博物館人員則怕油畫會因此起火燃燒，加上怕生氣的民眾來生事，亂成一團。結果工作人員必須摸黑去凡爾賽宮拍門求救。凡爾賽宮負責人因為明天一早也要撤離他們的藝術品，一早睡下了，突然給拍門聲吵醒也嚇壞了。這幅畫就暫時寄放在凡爾賽宮直到滑觸線這問題被解決，而大型藝術品的撤離計畫也因此要重新檢查和安排。
6年後戰爭結束，藝術品陸續運回盧浮宮。《梅杜莎之筏》從Chateau de Sourches 長達200多公里歸家的路上，每個轉彎，每個十字路口，那裡有電纜，清清楚楚寫在4頁長的指示裡，卡車司機必須小心跟著指示走，以免重蹈覆辙。
'You can put me to death but I shall never surrender that which has been given unto my protection.'
跟著藝術品和文物一起撤離的博物館工作人員，在6年多的戰亂期間一刻也沒有閒著。整個法國上萬件藝術品和文物，分別收藏在幾十座古堡和修道院。每個地點都是一個倉庫depot，每個depot 都有上千件藝術品和文物。他們必須每天都輪流拿出來檢查，修復。加上維琪傀儡政府實行排猶政策，把猶太人都辭退，人手不足。還要必須定期做防火演習等。還有戰時食物短缺，工作人員不得不在古堡空地耕種，納粹士兵還時不時來跟他們糾纏。
倉庫經理之一的André Chamson一個人負責8個倉庫。這天他騎著腳踏車來到一座收留來自Narbonne 和 Carcassonne 博物館的修道院檢查文物。院長請他留下來一起吃午飯。修道院慣例吃飯時保持靜默，但循例會先讀一段經文或禱告。年輕的院長這天讀了《希臘羅馬名人傳》這一段 :「Then Caesar ordered him to come before him and told him: 'Deliver to me that which has been entrusted to you or I shall put you to death'. And he replied, 'You can put me to death but I shall never surrender that which has been given unto my protection.'」
André Chamson 望向院長，颔首致意。
這段文字超級感動。
藝術大屠殺
“The paintings massacred in the sequester of the Louvre were taken back to the Jeu de Paume. (A truck load about five or six hundred) and burned under German surveillance in the garden of the museum from 11 a.m. to 3 p.m. Impossible to save anything"
納粹崇尚古典美學，稱當代藝術「冒犯了德國情感、破壞或混淆自然形態」。那些印象派畫家，畢加索，梵谷，塞尚，黑人，猶太人，或藝術家有共產主義傾向，或是共濟會成員等，他們的作品，都被歸納為退化藝術(頹廢藝術) degenerate arts。1943年7月，有500-600幅這些退化藝術，在盧浮宮被納粹特工用利刀割損，這些當中也有從猶太家庭掠奪回來的人物或家庭肖像畫。然後全堆到杜樂麗公園去焚燒，早上11點到下午3點，火焰吞噬數百件藝術品。被派到 Jeu de Paume 美術館去監視德國人的 Rose Valland 偷偷紀錄下這件事，照片裡的紙條是她的筆跡。
Rose Valland 是二戰時保護法國藝術最大的功臣之一，她聽得懂德語，但德軍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懂。她被派到國立網球場現代美術館Jeu de Paume 去監視德國人，定期向法國國家博物館館長 Jacques Jaujard 報告。她冒著生命危險秘密記錄運往美術館的兩萬多件藝術品，偷偷從德國僱用的卡車司機那邊了解藝術品被送到那裡，並冒著生命危險向法國抵抗組織提供有關藝術品運輸的信息，以免他們誤炸滿載法國無價之寶的列車。她持續四年不斷記錄從法國運往德國的藝術品，在德國那個地點收貨和誰是收貨人。這些的資訊促成了在日後多處被盜藝術品藏匿點的發現，其中最著名是新天鵝堡。納粹在新天鵝堡匿藏了超過兩萬件藝術品和文物。戰爭勝利後，她也繼續監督了1400箱從新天鵝堡歸還給法國的藝術品。她的這份記錄後來也幫助被盜藝術品歸還給合法所有者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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