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原爆

Hiroshima 封面

2025年是美國雜誌《紐約客》創刊100週年紀念，總編輯 David Ramnick 在訪談中提到這本書，這是《紐約客》雜誌歷史中很重要的篇章。當年美國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後結束戰爭，舉國歡騰，這是一個沒有社交媒體，沒有手機攝像的時代，美國民眾對原子彈的认知非常抽象，新聞報導公式性，只是提到死亡人數，城市的破壞程度等，二戰末期民眾對這些字眼已經麻木，不知道原子彈具体的殺傷力。戰地記者 John Hersey 在原爆後一年來到了廣島，訪問了许多生還者，從他們的角度了解原子彈發生在這城市以及他們身上的事。

書裡提到6位存活者：

佐佐木敏子，一位罐頭廠人事職員

藤井正和，一位自營醫院醫生

中村初代，一位裁縫師遺孀

Fr Wilhelm Kleinsorge，一位来自德国的耶穌會神父

佐佐木輝文，一位年輕的外科醫生

谷本清，一位衛理公會的牧師

John Hersey 這位戰地記者決定以平實的敘事方式來呈現原爆發生時的現場故事。這是有史以來一位記者以小說敘事方式報導真實新聞，因此被譽為「新新聞主義」的先驅。 《紐約客》本來是要分4期來刊登這篇報道，但編輯團隊讀了原稿之後太震撼，決定把 1946年8月31日那一期的內容全部擱置，全篇幅刊出 John Hersey 3萬字的文章。 30萬本雜誌一出街幾個小時内就賣光光，不斷有電話進來要求加印。據說愛因斯坦買下1000本派給他原子能源界的同事，要他們細讀原子彈對人類的殺傷力和災難性後果。一位參與曼哈頓項目的物理學家讀後痛哭，因爲他在試爆成功曾經大事慶祝。兩個月後這篇報道被編輯成書出版，ABC廣播網暫停了常規節目，请知名演員朗讀這篇3萬字的文章，其他廣播電台也取了同樣的做法包括 BBC。

John Hersey 不做新書推介，不做演講，這本書1946年出版到現在80年從未絕版。196頁，沒有前言，沒有推介文，一開頭就是1945年8月6日，早上8:15原子彈刺眼的白光在廣島上空亮起。John Hersey 選擇這樣說故事其實真的很有效，因為文字簡單易懂，讓民眾都有機會了解原爆的後果，加上平實的文字，不做無謂的誇大反而更有張力，感覺就像看紀錄片時的旁白。

有幾段是我印象深刻：

*原子彈在600米(1968呎)高的上空被引爆，以造成最大的破壞。爆炸所引發的強烈熱浪、巨大的衝擊波，產生了一道耀眼的閃光和一個半徑超過200公尺的火球。據估計，爆炸中心溫度高達數百萬攝氏度，地面溫度更是達到了3000至4000攝氏度。連洋灰都被融化，處在爆炸中心的人基本上連屍體都消失了。這些存活者共同的說詞：沒有聽到爆炸聲，只有一道耀眼的白光，然後他們都被強烈的衝擊波轟走。

*在沒有任何警告，事後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在擁有35萬人口的城市上空引爆原子彈是多麼的殘酷，這些人大多是平民，書中提到的那些倖存者好幾天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炸彈，為什麼所有東西都像被烈火焚燒，他們也不知道原子彈造成的破壞程度，所有人都在暴露在放射性物質。只有楚門政府宣佈是原子彈後，才有人員帶著放射性測量器抵達，地面救援人員幾天後才進入災區。

*小孩子在開始時就出現嘔吐的現象，中村初代20天後發現自己頭髮不斷的掉落，這跟癌症病人做化療的症狀很相似。有一段描寫一位婦女手上的皮膚像“手套”一樣滑落，非常驚人。這些人在不知就裡中暴露在放射性物質，日本政府花了數年的時間，最終才批准這些人的醫療津貼。

*有些日本人在被活埋在瓦礫下，臨終前仍然歌頌天皇和國家，表達他們的忠誠和愛國情懷。

廣島原爆後很長的一段時間，美國一直為自己的決定洗白：“若不投下原子彈，戰爭就不會結束“。但讀了這本書後，很多人都在問：還有第二顆投在長崎的原子彈有必要嗎？而且投在長崎的原子彈採用更先進的內爆式設計，威力比廣島的更大。

1985年原爆40週年，John Hersey回到廣島探望這6位生存者，其中兩位已經去世。這本書 1985後的再版就包括了他寫的 Aftermath。

佐佐木敏子戰後和弟弟成了孤兒，她的腿傷，其實只是小問題，但當時原爆後的混亂，腳發炎感染好幾天，後導致腳殘。她腳殘後無法正常走路被未婚夫拋棄，在戰後的14個月，她接受了多次骨科手術以改善腿部狀況。在Fr Wilhelm 神父鼓勵下領洗，她也很努力上課學習，賺來的錢供弟弟讀書。弟弟畢業後她加入了聖靈助佑會，1953年她發了終身願，成為修女取名為多明尼克修女。她的組織和管理才華很快在修會得到認可，並被任命為聖若瑟花園（一家養老院）的院長。 她在1978年退休並獲得了前往羅馬教廷的獎勵。退休後她仍然在初學修女的彌撒修道院擔任兩年院長。

中村初代這位寡婦，戰後的生活非常艱難，像她這樣的生存者面對很大的歧視，因爲常有健康問題很難找到工作。但隨遇而安的人生觀讓她渡過重重難關，最後孩子都安家立業，她晚年的社交生活非常自在，還在社區學跳舞。

谷本清牧師為了湊款重建被毀的教堂周遊美國兩次，本來想要發起和平運動，但這議題在日本被政客騎劫，最後不了了之。戰後好幾位被炸彈毀容的少女由谷本清牧師陪同下到美國進行整容手術，但不是所有手術都成功，其中一位少女在手術台上死亡。

藤井正和和佐佐木輝文兩位醫生都沒有受到輻射的影響，晚年都非常富裕。藤井正在1973去世。佐佐木輝文離開紅十字會醫院，還結了婚。他看見社區非常需老年醫藥服務，於是要開辦了一座老年醫院服務社群，非常的成功。

Fr Wilhelm Kleinsorge 神父最後如願以償入籍日本，改名高倉誠神父，因為他在原爆之前的身體就已經非常虛弱，是唯一因輻射飽受健康折磨的存活者，他在1977年年底去世。

這段Aftermath 對讀者是一種安慰，輻射帶來的後果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強烈，至少我們知道這六位存活者後來都活得很好。我覺得每一位上台的領導人都應該被強迫讀這本書，讓他們知道每顆炸彈背後的傷亡，都是一些有名字，有面孔的人，或許他們就不會輕易發動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