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中土的猶太人
Simon Schema 《猶太人二部曲》
果然如我所料 Simon Schema的 《猶太人二部曲》，台灣的翻譯比大陸的好太多太多了，好的翻譯是需要時間的。書裡的第六章是講中土的猶太人，我不知道原來中土有猶太人。我一直以為西班牙摩爾人統治下，是猶太人的黃金時代。許多人也認為那段日子，猶太人漂泊了幾世紀終於可以安居樂業。以致能夠出現像邁蒙尼德的哲學家。但其實那個時候，和諧只是一種假象，這現象甚至有個名詞 “La Convivencia”，意思就是表面上和諧，但暗地裡暗流湧動，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雙方就會起衝突。
看來真正讓猶太人安居的地方是中土。宋朝開始，猶太人就在汴京 (開封) 居住。也有人說漢朝，第二聖殿被摧毀時就來了。據說抵達的第一批的猶太人向宋太宗進貢西洋布，皇上龍顏大喜，於是下詔：「歸我中夏，遵守祖風，留遺汴梁」允許他們在中土住下來、可以自由來去、可以在這就業、做買賣、就學、參加科舉考試、擁有財產等等，最重要的是“遵守祖風”，他們可以保持原來的宗教信仰。皇帝還賜給他們十七個漢姓：趙、艾、李、張、石、金、高等。這些漢姓與他們原來的族派有語音上的一定的關聯，比如，“李”是“列維(Levi)”。這些漢姓在某種程度上幫助這些猶太人融入漢人的社會。
漢人的社會沒有基督教，佛/儒家社會不會誣賴他們是基督的謀害者。Schama 說的對，當猶太人在歐洲被基督徒迫害，財產被充公時，這群猶太人在中土所享有的自由，是當時歐洲的社會難以想像的事。在中土猶太教與儒家思想交融得很好，好到沒有任何危機意識。結果就像景教一樣，慢慢的在失去自己獨特的東西。
第六章節選：
「兩千名猶太人的社群在一個百萬人大城市裡只占一小塊，即便如此，卻是與眾不同。雖然寺內的四塊石碑中有一塊聲稱他們從漢朝就已經待在中國，但其他幾塊則顯示，定居發生在十世紀北宋宋太祖時期，這位皇帝出了名地對外國人和蠻族有興趣，並將開封定為首都。一一六三年第一座寺院落成，但在一如往常的火災和洪水後於一二七九年重建，然後一四六五年及一六四二年又各重建一次，始終在同個地點並遵照傳統的樣式。」
「主禮拜廳的三個特色給了答案。第一個是「摩西之椅」（神奇的是，這也出現在人們所知最早的其中一間猶太會堂裡，位於敘利亞的杜拉歐羅普斯［Dura-Europos］，建於三世紀），人們會在那上頭讀《妥拉》，把卷軸靠在椅背上。拉比給予正式裁決的日子，他同樣會坐在摩西之椅上，頭上有個代表官方權威的篷蓋。接著，在同一座廳室的最裡頭有一個《妥拉》經文龕(Aron Hakodesh)，社群的羊皮卷軸就保管在龕裡。上漆的美麗木製卷軸盒留存到了現在，就像其他開封猶太人製品一樣，保存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Royal Museum of Ontario）。開封猶太人以五十四經文段落的循環閱讀《妥拉》，這又是另一個和波斯猶太人一樣的習俗。比這更戲劇化的是，在經文龕頂頭的牆壁上以金邊字寫著「聆聽吧，以色列人」的開頭幾行，上帝獨一無二的儀式性確認，每天早午晚課朝西面向耶路撒冷背誦三次，並明顯地寫在比讚美皇上的石碑的更高處。慣例的猶太人優先順序，尊敬老天爺（玉皇大帝）勝過皇帝，在開封顯然是不會起爭議的事。」
「開封的猶太人有自治權，同時讓拉比和第二個「精神領袖」、所謂的「滿喇」（man-la）來領導他們。跟中國的穆斯林一樣，他們不吃當地的主要肉食：豬肉，也不吃貓狗。儀式屠宰師（shokhetim）提供合乎教義的肉類，也就是挑出腿筋的大腿肉（以紀念雅各在與天使角力時脫臼的大腿骨），所以在某些地區，猶太人被稱作「挑筋教」。他們在男嬰出生八天後行割禮，並保留了安息日，克制不做任何勞動並在每週五準備食物，就跟在薩洛尼卡、開羅、柯契（Cochin）或阿姆斯特丹一樣。他們頭戴藍帽但光著腳祈禱，而且常常在禮拜儀式中跪著，都是原本附加在猶太祈禱中的舉止，卻仍然保留在開封。」
⠀
「這裡沒有人戴那種祈禱的披巾，也沒有經文護符匣，但有提到「適當調整服裝」，顯示有某種祈禱的儀式服裝。祈禱前，他們把自己浸在洗滌罪行的沐浴（mikvah）中，並遵照希伯來月曆中的正確日期進行所有節慶。在無酵節，他們吃甜羊肉湯作為他們的「苦食」來紀念在埃及的艱苦。他們在住棚節那天搭起帳篷；他們甚至以中國尋常的狂歡方式慶祝普珥節、以斯帖的慶典。贖罪日那天，他們「一日大戒，敬以告天，悔前日之過失，遷今日之新善也。」
「開封（此外在寧波、杭州和其他城鎮至少也曾有社群存在過的）猶太人徹底適應黃河河岸生活。儘管基督教的正統派堅持（最晚到一五五五年的教宗詔書裡還堅持），猶太人注定要永遠在世界各地被奴役、潦倒並無家可歸，以懲罰他們殺死耶穌的罪行，但他們顯然在開封生了根，也沒跟外界有什麼摩擦。他們沒有被拘束的牆壁圍起來，可以自由過著自己選擇的生活。」
在中土安居的猶太人可以自由從事任何工作。這裡的猶太擁有田地（皇帝確實有賜予他們田地）。有許多人是商人和店家，甚至有士大夫階級，也有猶太士兵、醫生、工匠、香料商、體力工和搬貨工，絲綢商人等。這是基督教世界無法想像的自由。
「在其他方面，開封猶太人融入了當地文化而沒有犧牲自己的宗教認同。許多人納妾，行一夫多妻制，但這當然不違反《妥拉》（儘管從十三世紀開始，歐洲拉比就不同意這種行為）。他們的家世和南印度的猶太人一樣，是父系家世，同樣一如《聖經》時代。相對於基督徒和穆斯林社會中施行的殘忍禁令，沒人反對猶太人和非猶太的中國「侍女」共同生活，侍女要改信猶太教也沒人反對。這就像是路得（Ruth）遇上波阿茲（Boaz）的情況，而這種結合生下的孩子會被接納為純猶太人。」
明朝萬曆年間（1605年），義大利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在北京會見了來自河南開封的猶太人艾田。艾田來京赴考，聽說城內有供奉不雕刻偶像，相信單一個看不見的上帝的一群人。艾田以為他們就是傳說中的中土以外的族人。利瑪竇則以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祕密基督徒，或者其祖先一度追隨過耶穌。因為過去無數中世紀旅行者都確認過中土有基督徒，眼前這位似乎是一個與福音斷了聯繫的基督徒。
「艾田向利瑪竇描述了他那典型但日漸興旺的猶太家族。他是聰明人（chokhem），家裡鼓勵他去參加困難的科舉，考那些能獲取功名的四書孔孟等經典。然而，他悔恨地對面前給他看了本《聖經》的耶穌會士坦承，他因為念了那堆書，希伯來語變得不太行了。他不走科舉的兩個兄弟，都更能精通神聖的猶太語言。」
艾田把聖母聖子和施洗者的畫像理解為Rebecca，雅各伯跟以掃，12門徒理解為猶太的12支派。這位艾田還想讓這位族人來開封當拉比，前提是必須戒掉豬肉。哎，誤會大了。後來明白了真相後，利瑪竇又想要把這些猶太人導向耶穌。但利瑪竇死後，接下來的傳教士對這群中土猶太人了解得更多，知道他們在這裡定居幾個世紀不會改變自己的傳統。
在經歷了近700年的歷史後，中土的猶太經過長期與漢族和回族通婚，基本上已經被完全同化，體貌特徵上已經與漢族等中國主要民族沒有太大區別，大多數人也已不在遵守猶太傳統，只有少數人認同猶太身份。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