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坦率毒舌的波登

Anthony Bourdain 《波登不設限》

他的文字跟節目裡的他一樣，有一種亢奮。所有他自殺前，大家都以為這個人一定是很熱愛生命，總是興高采烈。這本書其實沒有太多文字，他寫的最多的是貝魯特，因為當時時局發展得太快，他們意外被封鎖在那邊出不來。

我們觀眾喜歡他的真誠。他有時候坦誠到有點毒舌，像他看見一排烤肉會想到殉道者。我看見書裡的這張照片，這個caption 馬上哈哈大笑，早期的殉道者殉道的方式真的是五花八門，林林總總。有一位 Saint Laurence 當年在羅馬統治時期殉道，就是被烤肉一般被烤熟的。

「如果我說這場景讓我想起基督教殉道者，是不是太毒舌？」

波登的節目跟時下網紅的美食節目不同，或者說我們絕對不會把他的 part unknow，no reservation 當成美食節目。他講的更多是當地的人文故事，鏡頭有時會搖晃的很厲害，檔口前人聲喧嘩，蒸汽瀰漫，他讓我們介入他的觀點去看他看見的東西。

這段在砂勞越長屋拍攝的紀錄，讓我有一種莫名的感動。不知道這些酋長在得到他自殺的消息會有什麼反應。

「在婆羅州的長屋裡，我坐在鋪席子的地板上，一位酋長隨性地伸手過來拍我的膝蓋說：『你是我兄弟。』如果我沒灌下許許多多杯主人私釀的糯米酒(langkau) ，殺一頭豬，並和他們在發電機啟動的燈泡下一起享用烤豬的話，這種一生難得的真誠時刻永遠也不會發生。我們通常在飲酒時對彼此敞開心房。

從這些搭配的照片中，你會注意到工作人員似乎都喝的很多。我們都知道，在我們所到之處，我們通常會被奉為上賓，受到極度熱情的款待。我們都很清楚這些東道主通常很窮，平常過得很苦，我們眼前的食物與美酒得來不易。在節目拍攝過程中，熱情的獵頭族請攝影師喝酒時，我們發現最有禮貌的回應方式就是喝下它，再繼續拍攝。

所以親愛的讀者，不要譏笑我們，我們不是一群酒鬼，我們是世界公民，促進跨文化了解的使者，為全體人類福祉而努力的民族學者，我們是專業人士。」

砂勞越長屋拍攝的紀錄

這段關於馬來西亞的食物，一針見血。Nasi Lemak 來源之爭，laksa 之爭。這些常常可以在網絡論壇上爭到面紅耳赤。海南雞飯和肉骨茶，到底是新加坡的比較好吃，還是馬來西亞的比較正宗。馬來西亞與印尼之間又有別的食物可以爭論不休。

他寫印度，有個段落讓我笑個不停，就是他在印度街頭被人“觀看”的情節。我也經歷過，我想不只是印度，而是整個南亞都是這樣。2004年我在孟加拉做項目，當時我們住在達卡郊外的一棟別墅裡，除了工作加班就沒有其他。某個週末我們快要發瘋了，孟加拉同事於是帶我們到市區走走。來到某市場，男生看見孟加拉的男性裇衫那麼便宜 (孟加拉的棉花織布業很發達)，都在市場裡討價還價。反而我們兩個女生很沒趣的在旁邊等 (通常應該是相反的吧？)。後來我們等得不耐煩就決定先上車，在車上等。結果來了一輛三輪車，停在我們車窗外，盯著坐在窗邊的我看。5分鐘後，一輛變了五輛，五輛變了20輛。這些三輪車夫就把車子停在我們車邊，全部人盯著我看。臉部沒表情的，就一雙眼睜大大盯著我看。我從來沒被那麼多男人看過，全身雞皮疙瘩。

在他死後讀這本書，有點傷感。 原來他一直不快樂。有些興奮可能是假象，他需要那股亢奮來掩飾自己。Gantung sampai mati，這是我們國家懲罰毒犯最嚴格的方式，他最後竟然選擇這樣懲罰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