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愛過，痛過，怎算修行
Hermann Hesse 《Siddhartha》
終於讀完了Hermann Hesse 的 《Siddhartha》。10年前，雲門舞集來吉隆坡演出《流浪者之歌》時，贊助商之一的星洲日報曾經辦了一場講座，請來蔣勳講這本書。因為 《流浪者之歌》這支舞的靈感就來自這本書 (那場演出，小小聲說，從頭到尾我都沒看懂，哈！) 我那時就想要讀它，但一直沒有付諸於行動後來我讀了很多書，但這本書一直一直都在to do list 裡擱著，兩年前我在Goodreads看見在馬大修英文文學的侄兒在讀，就說：「等你讀完了，借給姑姑好不好？」「好好。」疫情兩年多，我們都沒見面。上週終於有機會出來吃飯。他竟然還記得姑姑想要看這本書，給我帶來了，好感動。
這是一本很簡短的書，才152頁，沒有冗長的前言或一大堆人寫的序 ，第3頁就進入正題。 書裡的主角名字叫悉達多，但此悉達多非彼悉達多。他名字雖然跟佛陀出家前一樣，但他的命運卻很不一樣，或許因為他的因果緣份跟佛陀不一樣。但在故事裡，他確實因緣巧合與佛陀碰面了。
悉達多這個梵文名字有「吉財」、「吉祥」、「一切功德成就」，「意義成就」或「一切義成」的意思。這位書中的主角出生於一個祭司貴族的婆羅門 (Brahmin) 世家，他父親也是婆羅門祭司，他從小就接受各種婆羅門祭司的訓練：靜坐冥想，各種節慶日的祭祀，各種咒語、禱文。他精通印度教裡的神學、宇宙觀。他也懂得閱讀印度教裡的經文，是在那個時代，那個社群裡，為數不多會讀寫的“知識份子”。他天資聰穎，各位婆羅門祭司長老都疼惜他，他父親更是以他為榮，認為這位兒子一定會比他青出於藍。
但他總是覺得哪裡不對，總不成就這樣順理成章的成為一位婆羅門祭司，然後一輩子就是這樣吧。他覺得外面的世界還有更多更高深莫測的知識，道行更高深的老師，值得他去探索學習。於是他決定離家出走，去追隨森林裡的苦行僧。那一晚，當他跟父親說明他的決定，他父親大怒，不能理解為什麼兒子要離家，痛斥他一頓把他留在客廳就去睡了。他就在客廳裡直挺挺的站著，紋風不動，站了整晚。他父親則整晚輾轉難眠，每小時起來看。他就在那裡一動也不懂的站著。最後天色破曉時，他父親知道他去意已決，心早就離開了，只能給他祝福：
「去吧，我的兒子，如果你在森林裡找到看破紅塵的秘密，請你回來教我。如果你在森林只找到幻相，你也回來吧，我們再像從前那樣繼續向眾神獻祭。」
跟他一起離開的，有他的好朋友，也是來自婆羅門之家的 Govinda。Govinda一直覺得這位朋友有一股神秘莫測的神韻，覺得他將來的修行一定高深，決定追隨他，說不定這位朋友有一天悟道，那就可以成為他的老師。他們倆就跟著因乞食路過的苦行僧團走了。
接下來的幾年，他們跟一班苦行僧一起，露宿森林，盤膝打坐，幾日不食，餓了才出去化緣。苦行僧團的長老時不時就會給他們指點迷津。他一直想要把他的本性自我“Self”給化無，超越自己所有感官。無論冥想時多麼的歡愉，但過了不久，身體還是會飢餓，還是會回到那個自我意識。他很懊惱，如何才能達到無我境界。不久後，開始有傳言傳到他們耳朵，說某位聖者悟道了，超越輪迴，不再受苦。傳言越傳越沸騰，每天都有很多人穿越森林去朝見這位名為 Gotama 的悟道人，這位佛陀。Govinda於是建議說，他們也去吧。既然他們的修行已經到了一個瓶頸，或許這位聖者能夠給他們一些指點。於是他們向長老請辭，離開苦行僧團，尋找佛陀去了。
悉達多見到佛陀Gotama的那剎那，就給他的風采吸引了。這個人舉手投足，每個舉動，行走，說話，眼神，連手指骨都散放著一股源源不絕祥和，因為他已經看透生死輪迴，看破幻象，沒有欲求。悉達多心裡知道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悟道了。他們跟著佛陀幾天，看著他每天跟子弟出去化緣，低調得沒有特殊地位，夜晚天氣涼了就開始講道。Govinda 給這位老師給迷倒了，這麼高深的道理，由佛陀口中說出來，比白話更白。他心裡法喜充滿，決定追隨，心想他的好朋友一定也跟他一樣。但悉達多聽了佛陀的說法後，他知道一本萬殊，所有的道理的都是一樣的。佛陀所教導的其實他早已知道，他心裡想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老師可以教導他了。他很平靜的祝福 Govinda，說他無法留下來。Govinda 痛苦欲絕，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離家，Govinda 從來沒想過悉達多會離開他。
悉達多離開的那個早上，他在花園裡遇見了佛陀。他向佛陀發表了他的想法：
「我一刻都沒有懷疑過您，一刻也沒有懷疑過您就是悟道者，你已經達到了成千上萬的婆羅門祭司和婆羅門祭司的兒子們正在努力達到的最高目標。你通過自己的尋求，通過思考、通過冥想、通過知識悟道，您以您自己的方式做到了這一點。您沒有從任何教義中學到任何東西。偉大的聖者啊，所以我想沒有人可以通過教義找到救贖。偉大的聖者啊，沒有人能用語言和教義來傳達您開悟的時刻發生在您身上的事情。悟道者傳揚的佛法包含很多，也教導很多——如何正直地生活，如何避免邪惡。但是這些清晰、寶貴的指導中卻沒有教導一件事；它沒指出這位傑出悟道者自己所經歷的秘密——他是成千上萬人中唯一悟道的。當我聽到您的教導時，這是我意識到的。這是為什麼我不能留下來的原因——我並不是為了尋找另一個更好的教義，因為我知道沒有完美的教義，而是為了離開所有的教義和所有的老師，親身去實現我的目標——或死去。但，偉大的聖者啊，我會銘記這一天，這一天我的眼睛看到一位真正的悟道者。 」
佛陀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情緒的回應說：那難道我的僧侶團們都該解散，讓他們自行的去尋找自己悟道的方法？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衷心祈願他們都遵從教義！ 祈願他們都修成正果！ 我不能評判其他的生命。 我只能爲自己做判斷， 我必須選擇和拒絕。偉大的聖者啊，我們沙門尋求從自我中解脫。 如果我成了你的追隨者，我擔心我只會欺騙自己，在表面上說我很平靜並獲得了救贖，而事實上，我的‘自我’意識會繼續存在與和成長，它會轉化為您的教義，轉化為我對您和僧侶社區的忠誠和愛。 」
「尊敬的沙門，你很有慧根也很聰明，能夠把自己的想法清楚的表達出來。但小心聰明有時反被聰明誤。」佛陀說完就走了。
悉達多發現他此刻沒有朋友，沒有父母，沒有導師，沒有團隊，他只有他自己。就如他自己說，沒有導師或經文能夠幫得到他，他只能靠自己。
從佛陀的院子走出來後，他來到一條河。河邊有位船夫跟他很投緣，讓他在家裡住宿一晚，第二天把他渡過河後，也不跟他收費，只說：「你的友誼就是一種回報，有一天你會回來的。你下次祭祀時，心理念著我就好了。」
接下來悉達多成了一位凡夫俗子。他成了一位交際花 Kamala 的情人，成了一位富商的助手，自己也成了一位富商，賺了很錢擁有很多財產。但他把這一切都當成一場遊戲，沒有帶著牽掛，也沒執著。Kamala 教他身體感官的歡愉，他倆不只是情人也成了好朋友。因為他們兩人很相像，兩人都無法愛上別人。對交際花來說，所有的人都只是恩客。對悉達多來說，無論是肉體上的歡愉，還是生意上的買賣輸贏，都只是逢場作戲。開始時他滴酒不沾，不吃肉，還保持著苦行僧每日靜坐的理念。漸漸的他開始喝酒，吃肉，賭博，反正都是一場遊戲嘛，就這樣慢慢越陷越深。佛陀說得對，有時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樣過了20年，他開始兩鬢斑白，但他還是不快樂，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缺少了。有一天晚上，他發現他就這樣過了20多年，再也不年輕。他厭惡自己眼前的生活，厭惡自己，他受不了了，決定離開。離開他的情人Kamala，離開他事業，離開所有屬於他的財產。他來到了河邊，他憂鬱厭惡到想自殺。在投河自盡的剎那，他聽見了om....這句他從小就學會的梵音。他在om中累極睡倒，睡了很久很久，醒來時發現自己像獲得新生一樣。他在椰子樹下睡覺的時候，來了一位和尚。和尚怕他被猛獸毒蛇襲擊，就在旁邊陪著他。他一眼就認出這位和尚是兒時同伴 Govinda，但 Govinda 沒認出他。他們兩人都已是中年人。這麼多年了，即使他正在跟隨佛陀，成了僧團的一份子，Govinda 仍然在尋找，仍然希望有一位能讓他一點就明的導師出現，而悉達多已在凡間走了一趟。悉達多與 Govinda 相認後，又各走各路。
悉達多回到當年渡他過河的船夫 Vasudeva 身邊，Vasudeva收留了他。他跟Vasudeva一起，每天都在河邊渡人，把人送到彼岸。他的故事結束了嗎？他成了渡人的菩薩了嗎？還沒有，沒愛過，痛過，那算修行。
後來他們聽見傳聞，說那位悟道者，佛陀，將不久於世。很多朝聖客，很多追隨者，都想來見他最後一面。河邊突然來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不少人要渡河。朝聖客當中，還有他當年的情人Kamala，自從悉達多走後，她關上門戶不再接客，同時卻發現自己壞上了悉達多的孩子。她帶著兒子在人群當中，卻不小心給毒蛇咬了一口。她臨終時，認出悉達多非常高興。悉達多看著懷裡的人，當年她貌美如花，悉達多一眼就給她吸引。但如今懷裡的人，年老色衰，生命慢慢的在消退，悉達多終於體驗到生老病死的傷痛。
他兒子也名叫悉達多，小男孩對這突奇而來的遭遇，不能適應，而且他從小被 Kamala 寵壞了，他無法在這個貧苦的環境生活。他態度惡劣，對兩位船夫非常無禮。悉達多卻視若無睹，一直相信他能夠感動這位孩子。在孩子身上悉達多終於體驗到的愛，體驗到執著。這愛的執著讓兩父子都非常痛苦。Vasudeva 勸他放手，把孩子送回Kamala故居，僕人還在，孩子會在那邊活得更好，要不把孩子送到那位導師哪裡讓他學習。悉達多始終放不開。最後孩子偷了船，自己跑掉了。有一天，他對孩子的思念太深，決定要過河去探望兒子，卻在水中倒影裡看見自己的容顏，他嚇了一跳，因為那樣子讓他想起他早就忘記了的父親。他當年離家時，他父親不也經歷了這一切傷痛？多年來，他追求無我境界，父親對兒子這樣不問回報的愛不也是一種無我？他父親的愛，父親的傷痛重現在他身上，這不也是一種輪迴嗎？
當年他決定離開佛陀是對的。他其實太好命，從小到大，在他遇見他兒子前，他一生都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付出過。即使他之前擁有一切豪華富貴時，他也只把它們當成一種遊戲，他其實沒有投入過，教義裡的貪嗔痴，他明白所有沒有認真的過生活。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他想起Kamala曾經對他說：「你什麼都懂，但你就是無法付出愛」。佛陀說得對，有時聰明反被聰明誤。
修行就是還要人間去走一回，不顧一切的愛，真正愛過必然會痛，刻骨銘心的痛，那才算真修行。眾人所尋找的涅槃 Nirvana 其實也是包括受苦和輪迴 Samsara。Nirvana 和 Samsara 兩者是一體兩面，沒有經歷 Samsara 就無法有Nirvana。沒有經歷過愛、痛、生、死、離別，靈魂無法成長，跟 Govinda 那樣不斷的尋找教義，尋找導師其實是一樣的。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Vasudeva 看見他頓悟了非常高興，告訴他說：「我等待這一刻很久了。我也可以安心的走了。」Vasudeva在故事裡退席是全書最精彩的一幕。原來這位擺渡人才是渡人的人間菩薩。
再過了很多年後，一位老和尚在河邊要渡河。不用猜，這和尚就是Govinda。岸邊的船夫悉達多一眼就認出他了，這次Govinda 還是沒有認出悉達多。你有沒有發現這位Govinda其實很遲鈍，他兩次都沒有認出他的朋友。或許Govinda 本身就沒有慧根，他追隨佛陀這麼久，這時候佛陀早就離開人世多年，Govinda 仍然在尋找一位導師，一部經典，讓他悟道的教義。悉達多跟他相認後，試著給他指點迷津，但他還是不懂，他要求悉達多再講多一些，再講多一些。他奇怪為什麼悉達多懂得這麼多，是追隨了那位導師嗎？是讀了那部經典嗎？他問。Govinda 一生都在尋找，卻沒有真正活過。悉達多無法再給他什麼，只能要求他這位兒時玩伴在他額頭上親吻他一下。這一吻，突然像宇宙大爆發，在Govinda 腦海爆開出整個世界恆古以來的瞬息萬變，所有的人，事，生，老，病，死，所有的生物的愛恨情仇，貪嗔癡。他也明白了。多年前他就知道這位朋友不簡單，終有一天一定會功成圓滿，悉達多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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