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街頭尋找守護天使
Updated: Aug 11
10年前在澳門幫一家賭場做一項IT項目。忘了我是怎麼知道關於這幅大天使的畫，如果沒記錯，是澳門某個文化旅行網站刊登了這幅畫，但沒有太多的解釋，只是說它是大三巴牌坊或應該說，聖保祿學院以及天主之母教堂燒毀後唯一遺留下來的一幅畫。那時我正跟一班新世代的人混，當時大家都在流行玩天使卡。大天使“米糕”常常出現，讀卡者都說他是我的守護天使。所以到了澳門，我執意要去看這幅 “我的守護天使”《聖彌額爾大天使像》。所有的東西都被燒毀了，但這幅畫很奇跡般的存留下來。我當時就感覺良好的說，我的天使果然非同凡響，就只有它存留下來。
但那是個還沒有智能手機的年代，出門前必須先在電腦查詢資料。大三巴遺址底下有一個小小的天主教藝術博物館，我在博物館繞了幾圈都沒看見什麼畫。明明牆壁上還有解說牌子，但抬頭看就是沒有那幅畫。原來那網站沒更新，當年是利瑪竇逝世400週年，這幅畫暫時被移到澳門藝術博物館（現在是澳門文化中心），參與了《利瑪竇逝世400週年展》。當時也不知道這幅畫跟利瑪竇到底有什麼關係，總之極其失望的出來，在想要不要到那個會展中心去？又不知道怎樣去，諾基亞手機還沒上網的功能啊。我拿著博物館的小冊子在研究，那個澳門文化中心距離大三巴牌坊大約3公里，走路要半小時多（我那時還沒去Camino日走20公里）。但利瑪竇逝世400週年展喔...不去肯定會後悔。心裡很糾結，很像看展但又懶惰走路又不想花錢搭德士，就在議事亭前廣場亂走亂逛。然後很好笑又很詭異的事情就發生了，每次我心裡在問我要不要走過去文化中心看展？一抬頭前面的商店招牌就寫著「Angel XXXX」。第一次抬頭招牌寫著「Angel 美容中心」，我就在笑：「天使啊，你是在給我訊號嗎？」這是湊巧啦，哪有這麼準。再逛一下，心裡又在想，我要不要去文化中心呢？一抬頭前面的招牌又寫著「Angel 烘培店」。一連4，5次，最後我投降：「好吧，就當是你給我訊號吧」。
我就頂著大太陽從議事亭前廣場，走了40分鐘，走到去海邊的澳門文化中心。至於利瑪竇到底跟這幅畫有什麼關係呢？這幅畫是當時耶穌會在遠東地區傳教歷史的一環，而利瑪竇是一位套現代語言「成功開拓中國市場」的傳教士。
當年耶穌會的創辦人之一 St Francis Xavier 隨著葡萄牙殖民者的船隊來到遠東，他的目標是中國，但當時的明朝不開放門戶 (這是鄭和之後很久的事了)，他就在印度的果亞啊，馬六甲啊(可以tumpang glemer 一下)，印尼等地方活動。1549年他在日本鹿児島登陸，企圖把基督教傳入日本，也同時等待進入中國的時機。1552年11月他在距離香港200公里外的上川島寫信回歐洲說：「有人答應帶我進入中國，但必須支付一大筆錢」(不知道到底是哪個人蛇集團獅子開大口，我覺得他也有點太天真。據說那人沒出現，銀子白花了)。但一個月後，他就在上川島因瘧疾去世，才46歲呐！他想進入中國的願望沒有達到，距離明朝國土就只差了那200公里。這最後的200公里要30年才走完。30年後另外一位耶穌會的傳教士利瑪竇成功進入中國。
但是在這30年間，經他打開的這道門，基督教卻成功傳入日本。直到他進入日本90年後，1639年，日本實行鎖國政策，開始迫害基督教徒為止。
當年 Francis Xavier 來日本時，帶來了一些聖母，聖嬰的畫像。由於日語與拉丁語系的語言不同，因此在傳教工作上存在著很大的語言障礙，雖然 Francis Xavier 很努力的在學習日語。這些畫像就起到了幫助日本人了解基督教義的功能。為了教育新皈依的教徒，也為了把基督教藝術帶進日本， Francis Xavier 在日本傳教的繼承者范禮安 Alessandro Valignano 於是寫信給羅馬，要求派遣一位有藝術才華的傳教士，他既可以在當地傳教，又可傳授西方畫畫技術，後來的澳門聖保祿學院其實也是這位范禮安神父提議的。義大利耶穌會的一位畫家Giovanni Niccolò 就是這樣於 1583 年抵達日本。1590年他在熊本市開辦了一家 Seminario dei Pittori（藝術神學院），培育當地的修士藝術家。這可是當時整個亞洲第一家「西方藝術學院」。藝術神學院的學生不只是日本人，還包括歐洲人和中國人。他們在學院學習西方藝術的油畫和水彩等各種技巧。有些作品還被送回梵蒂岡去“炫耀”一番。
後來日本開始慢慢收緊對西方傳教士的政策，對基督教徒的迫害零零星星開始在發生。這所藝術神學院多次搬遷以避開迫害。但不到 30 年日本政府對基督教徒的迫害加劇。1614年最後一批傳教士被驅逐出日本，神學院的學生被逼逃亡。當地的基督教徒轉入地下活動，演變成非常獨特的切支丹/吉利支丹基督教徒。電影《沈默》就是在講這段基督徒被迫害的歷史。
這些逃亡的藝術學生在澳門落腳，在這裡繼續他們的藝術創作，當時澳門聖保祿學院的許多畫像就是來自他們。他們參與了聖保祿學院和教堂的興建，有些更長眠於此。澳門聖保祿學院的藝術系學生，有些被派往中國協助利瑪竇。這兩位比較有名氣：
1. 倪雅谷，Jaeques Niva，葡萄牙人稱他爲奈華。據說是一位中日混血兒，母親是日本人，出生於日本。1592年，Giovanni在志岐修院教畫，年幼的倪雅谷就在那兒跟隨他學習。倪雅谷為澳門聖保祿學院附屬的天主之母大教堂畫了兩幅祭壇畫，可惜這兩幅畫後來都在大火裡燒毀了。利瑪竇對倪雅谷的畫非常讚賞，認為：「中國沒人能畫到他的水平，即使過去看來很有價值的作品，與倪氏的畫一比，就會發現那些畫是沒有色彩的」。
2. 游文輝 Emmanuele Pereira，出生於澳門但身分不詳；1605年進入聖保祿修院學習繪畫和修讀拉丁文。1610年他被派往北京協助已生命垂危的利瑪竇。當時西洋會士懇請游文輝爲利瑪竇作一幅肖像畫，後此肖像由金尼閣 Nicolas Trigault 於1614年帶往羅馬，現存於羅馬耶穌會總會院檔案館，是出自中國畫家最早的一幅存世油畫。
而我走了40分鐘要去看的那幅畫《聖彌額爾大天使像》，有人說是出自倪雅古之手，但這完全只是推測沒什麼具體的證據。但它肯定是繪於17世紀的遠東藝術學派。所以這幅畫已經300多年了，而且是聖保祿學院唯一倖存的文物，很珍貴。這幅畫蠻大的，跟我一樣高。整個畫面是以紅色爲主調，一眼看去就看見天使聖彌額爾大紅斗篷。聖彌額爾身穿護甲，揮著彎刀的姿勢加上他的紅色斗蓬在風中鼓動，腳下還有火焰，畫面充滿動感。很多人說他有日本武士的元素，我倒是覺得他帶著道教裡鍾馗的形象。這位藝術家修士不知道是不是曾經在日本受過迫害的基督徒，他是不是渴望天使有如威猛的武士，如基督一樣解救在日本受苦的信衆？又或者他是一位在明朝文化長大的漢人，看慣虎背熊腰，威武果敢，身穿朱袍握劍的鍾馗，把他的形象運用在聖彌額爾身上了？這也間接地讓我們看見到，當時這些教士畫家們在創作上其實融入了許多當地的文化色彩。
10年看的一幅，竟然可以挖出這麼多背景。當年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竟然還會走40分鐘去看展，我對自己的傻勁有點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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