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將不朽留給自己，把死亡賜給了人類
Stephen Mitchell 《 Gilgamesh : A new English Translation》
昨天聽了一整天的研討會，一班學者在討論中古世紀文學裡關於旅行的文化：旅遊，朝聖和遷徙。許多學者都舉了旦丁的《神曲》，他在這部著作，下地獄，上天堂；還有就是荷馬史詩《Odyssey》，主角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漂泊了十年，才回到了故鄉伊薩卡的故事。這兩天的研討會幾乎都圍著這兩部著作打轉，所以我突然興起想讀一讀這些史詩的衝動。既然是這樣，就讓我先從最古老最古老的史詩《Gilgamesh》開始讀起吧。
之前上 Jacob 老師的希伯來語聖經史，他提過這本著作，很多人讀《Gilgamesh史詩》是因為裡面提及的洪水故事。因為現在學者普遍公認舊約聖經的洪水故事基本上受到這篇史詩的影響。但 Jacob 老師並不是拿洪水的故事來做比較，而是強調故事的主角尋求轟轟烈烈犧牲以求名留青史的大英雄主義，與希伯來語聖經裡強調族群生存優先性。他覺得這故事裡有兩個極端的對比，一是名留青史大英雄主義，一是適時享樂活在當下的生存主義 (不是享樂主義)。
Stephen Mitchell 是位多產的作者，而且他的著作跨越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他寫過道德經，印度史詩bhagavad gita，佛經，創世紀，約伯傳，荷馬兩部史詩，也寫過關於福音書。這本 Gilgamesh : A new English Translation 的宗旨是讓大眾以簡單明瞭的方式讀 Gilgamesh 這部史詩，他的觀眾不是那些做學術研究的人。前面他做了一個介紹跟導讀，這篇導讀也很精彩。其實這部史詩非常短，是整理過的，因為出土的泥板臨亂，有些碎片破損不堪，而且很多很多版本。這篇經他整理過所以一氣呵成，我一個下午就讀完，我自己也很驚訝。
《Gilgamesh 史詩》 是目前出土的最早的文學著作。1849年，英國考古學家Austen Henry Layard 和他的助手 Hormuzd Rassam 在亞述古都 Nineveh 發現了Ashurbanipal 圖書館的遺址。Ashurbanipal 是公元前669/8年-627年在位的亞述統治者。他繼承了父親龐大的帝國，領土從埃及北部橫跨伊朗高原。因為父親的豐功偉績，他這一代可以不出去打戰，可以專注在文化修養，有點宋徽宗的 pattern。他熱愛搜集文獻，他統治期間曾派文官到亞述帝國的每個角落收集古代及民間故事，像 Gilgamesh 史詩就是出自比亞述更古老的蘇美文明。他也委任抄書吏到鄰國巴比倫去抄人家的文學著作，所以他圖書館的收藏琳琅滿目，有王室銘文、編年紀、神話及宗教文獻、契約、王室法令、王室書信及各種行政文件、卜辭、神示預言、咒文及頌讚諸神的歌謠，其他則有關醫藥、天文及文學。《Gilgamesh史詩》、《EnûmaEliš》以及《The Poor Man of Nippur》等古巴比倫文學作品都是在這圖書館遺址裡被發現。
公元前612年，Nineveh 被 Babylonian、Scythians 及 Medes 組成的三國聯軍攻陷。當時敵軍一把火，把王宮及圖書館燒毀。好彩當時的書都不是紙張，大火的高溫陰差陽錯把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烤得更硬，因此能夠在地下保存幾千年。上次 Jacob老師也有提到，這些泥板，和它們的收藏者的際遇跟聖經有很大的分別。猶太人始祖的故事在民族流亡期被撰寫成一集一集像小說一樣的故事，他們流亡時也從神殿信仰轉變成經書信仰，猶太民族因為有了可以提著走的 經書，民族的文化得以倖存下來，也或者因為猶太民族倖存下來，所以經書也跟著僥倖留下來。而這些泥板記錄是零散的文學，也不是刻意撰寫的民族歷史。若不是考古學家幸運挖到寶，說不定今天還埋藏在地底下，加上收藏這些泥板的民族被打敗後都不復存在。當然因為是英國考古學家發現的，這些泥板最後都被運回大英博物館。
亞述學家 George Smith 1872年在解讀這些碎片時，讀到了關於大洪水的故事。他當時就發表論述說，聖經的洪水故事是源自於《Gilgamesh 史詩》。當時這言論引起許多反彈與抨擊，但也引起許多學者開始研究這部史詩。後來考古人員越挖越多，學者們發現，這個故事最早的雛形出現後，接下來的2000年中出現很多不同版本，用楔形文字以不同的語言寫成：有些 Akkadian語、有些是古巴比倫語、有些是Hurrian語，也有Hittite語。George Smith 研究的版本是在公元前1300—公元前1000年時期，由抄書吏 Sin-liqe-unninni 編寫的標準 Akkadian 版本，他還在泥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套泥板共11塊，計約3600行字。今天聖經學者普遍接受了 George Smith 這個說法，迦南地帶的文化很大幅度是受到古代近東如蘇美文明，亞述文明，及巴比倫文明的影響，有越來越多的考古證據支持。
這《Gilgamesh史詩》的主角，是據說在公元前2700年至公元前2500年之間統治Uruk這個城市的統治者Gilgamesh。或許真有其人，但史詩把他神化了。史詩把他呈現為半人半神。似乎所有的民間故事都會這樣描繪民族的先祖或開國之君，人神混合算是被神加持過，成了“天命”，變了是合法的統治者。Gilgamesh 2/3 是神，1/3是人。但這個傢伙狂傲自大，暴虐無道，欺壓人民。而且他有無窮的精力，不需要睡覺。他對待人民殘暴，性剝削婦女。民間少女結婚之日，要先跟這位國王交合才能跟丈夫完婚。人們受不了他的欺壓，於是求助於神。眾神之領袖 Anu 於是要求創造女神 Aruru，創造一位能夠與 Gilgamesh 抗衡的，好讓人世間有個平衡。
於是Enkidu 被創造了出來，他與Gilgamesh完全相反，2/3是野獸，1/3是人。他在野地與野獸一起生活，完全不懂人類的文明，連人的食物都不知道怎麼吃。一位獵人求助於Gilgamesh，說野外有位半人半獸的怪物，總是拆掉他設下的陷阱，讓他獵不到動物。Gilgamesh 建議獵人到 Ishtar女神的神殿裡，把最美麗誘人的廟妓 Shamhat 領到野外，讓她以性愛誘導野人走向文明。在廟妓 Shamhat 誘導下，Enkidu和她歡合了7天6夜。然後他頭腦發育了，開始聽懂了人類的語言。Shamhat教他吃麵包喝啤酒，給他穿上了人類的衣服。這位野人就這麼被馴服了。
Enkidu 在一場婚禮上跟 Gilgamesh 大打出手，不打不相識，這場打鬥卻讓他們成了知己。故事的重點就在Enkidu死後，Gilgamesh 對生死的困惑，從而離家出走去尋找長生不死的秘密。 這故事有很多引人深思的地方。
1. 眾神之領袖Anu並不是像東方的神話那樣，找一位神祇去收拾Gilgamesh，像找二郎神去對付孫悟空。而是要求創造女神Aruru，創造一位能夠與Gilgamesh抗衡的，好讓人世間有個平衡。是有個平衡，而不是除去這位暴虐無道，欺壓人民的暴君。這一點很有意思，解決暴政的方法是找到平衡，而不是除去暴君？
2. Enkidu這位半人半獸的野人，他走向所謂”文明“的方式是透過性愛。我們很多時候會覺得性慾是屬於獸性的，但這擁有2/3獸性的野人，走向人類文明的方式卻是通過性愛？我在想，古代蘇美人的哲學裡，動物和獸性代表的或許是自然界的“單純”而不是“野蠻”。而情慾性愛卻是人類文明中最正常不過的一環。尤其是那個有廟妓的時代，在神殿為眾人提供性愛服務，也是為神服務的方式。Enkidu 2/3 獸性的單純抗衡著 Gilgamesh 2/3 神性的傲慢。
3. Gilgamesh 要去挑戰Humbaba這頭怪獸的決定有點莫名其妙。這頭怪獸是眾神安置在衫樹林裡，保護這地方的，牠沒出來作崇害人。Gilgamesh建議說：「讓我們去挑戰這頭怪獸吧，我們人類的性命短促，殺死怪獸好讓我們的名字名留青史。」不管長老們和Enkidu如何勸告，Gilgamesh執意要去，態度非常的傲慢。他去挑戰Humbaba這頭怪獸的出發點存粹是為了留名，這和當今網紅心態有點像。他這傲慢的態度給Enkidu埋下了禍根。兩人無辜殺了Humbaba ，加上 Ishtar 女神因向 Gilgamesh 求愛不遂從天堂帶來懲罰他們的天牛。眾神決定兩人之中，有一人必死，眾神選擇了Enkidu。
4. 在面對Humbaba這頭怪獸時，這兩位英雄豪不猶豫的呈現出他們軟弱膽小的一面。Enkidu聽見怪獸的聲音，就先開口說：「我害怕我不去了。」在Gilgamesh鼓勵下，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上陣，其實他是為了陪伴好朋友 Gilgamesh。後來Humbaba出現，輪到Gilgamesh害怕了：「我不想玩了！」輪到Enkidu 鼓勵他 (你現在講不玩了，那我怎麼辦？)。這一段很好笑，它顛覆了我對英雄的看法，英雄也可以有軟弱害怕的時候。
5. Gilgamesh 這人有點奇怪，他前面要去殺Humbaba時，講一大堆道理：人類的性命短促啦，要名留青史啦。等到Enkidu死了後。他突然對死亡很困惑，對著Enkidu的屍體發呆，直到蛆蟲從Enkidu的鼻子掉下來，才安排葬禮，全民哀悼。他後來就穿著獸皮 (這是蘇美人哀悼的方式) 到處流浪，去尋找長生不死的秘密。他像一位任性的孩子不肯接受死亡的事實：「難道有一天我也會像Enkidu 一樣變得冰冷僵硬？」原來前面他講的一大堆，其實只是廢話。他知道人的性命短促，卻不明白死亡到底是什麼。
6. Gilgamesh 流浪到有兩種山峰的 Mashu山前。山峰底下是一條隧道。古代蘇美人相信，太陽下山後就是進入Mashu山底下的隧道，然後第二天再從隧道的另一邊出來。Mashu 山由一對蠍子人夫婦掌管著。他們告訴了Gilgamesh太陽每天的行徑。因此，Gilgamesh必須在日出時就進入隧道往前奔跑，在太陽下山進入隧道前，必須從隧道另外一邊出來，否則他就會在隧道裡被太陽薰死。隧道漆黑一團完全沒光，Gilgamesh就在黑暗中12小時不停不停的向前奔跑。這進入地底黑暗面完全像是一個死亡與復活的經驗。但Gilgamesh沒有慧根，出來後仍然執著於生與死。
7. Gilgamesh從黑暗隧道出來後，在死亡之海海邊的酒吧遇見美麗的 Siduri。Siduri是酒吧的女主人。這個陸地的盡頭，死亡之海旁，開著一家酒吧其實也蠻很奇怪的。死亡之海是沒有人會抵達的地方，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夠穿越Mashu山的隧道和蠍子人夫婦的阻攔，酒吧要招待誰呢？Siduri是不是一位神的化身，準備在這裡點化Gilgamesh呢？Siduri 向 Gilgamesh 說了一段話，這是亞述及古文字學者Tzvi Abusch教授非常優美的原文翻譯：
"Gilgamesh, whither do you rove? (Gilgamesh，你要往哪去？)
The life you pursue you shall not find. (你所嚮往的永生是不可得的)
When the gods created mankind, （當眾神創造人類時)
...mortality they appointed for mankind. (把死亡賜給了人類)
Immortality in their own hands they kept. (將不朽留給了自己)
You Gilgamesh, let your stomach be full. (Gilgamesh，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Day and night keep on being festive. (日夜享樂)
Daily make a festival. （日日快樂）
Day and night dance and play. (日夜起舞耍樂)
Let your clothes be clean, （穿上乾淨的衣服)
Let your head be washed, (洗乾淨你的頭髮）（不要再為Enkidu哀悼了)
...in water you may bathe. （在水裡洗淨你自己）
Look down at the little one who holds your hand, （看看握著你的手的小傢伙）
Let a wife ever be festive in your lap. （讓一位妻子在你大腿上與你歡合）
This is the lot (of humans). " (這就是人類的命運)
眾神在創造人類時，把有限的生命賜給了人類，卻把不朽留給眾神自己。人的生命短促，要活在當下啊。而且這句話暗示著，人類名留青史方式是透過在大腿上“與你歡合的妻子”，和“握著你的手的孩子”。人不能長生不老，只能以傳宗接代的方式來延續生命。根據Jacob老師，這正是猶太人及希伯來語聖經上不鼓催英雄式殉道，而鼓勵多生育的思想。Gilgamesh這個人很詭異，故事開始時，被描述成性剝削婦女的暴君，但故事沒有提到他有任何子嗣，他似乎性慾旺盛卻不育，跟聖經的三松很像。
8. 最後Gilgamesh終於見到世上唯一兩位長生不死的人類。或者應該是三位，那位帶Gilgamesh 渡過死亡之海的是Utnapishtim以前的船夫。他應該是洪水時在方舟裡為Utnapishtim 掌坨的船夫，所以也是存活的人之一。Utnapishtim 就是這故事裡的“挪亞 Noah”。他原是幼發拉底河河畔邊 Shuruppak 王國的國王。他向 Gilgamesh 講述了大洪水的故事，眾神被祂們創造的人類煩得不得了，遂用洪水消滅人類。Enki神向他通風報信。他於是造了方舟，兩夫妻和他們家人和船夫 Urshanabi 成了洪水中倖存下來的人類。Enlil神事後知道雖然大發雷霆，但沒拿他們怎樣。
9. Utnapishtim 的船匠們在給他造方舟時，並不知道原由。有一位船匠名叫Puzur-amurri，開始下起傾盆大雨時，Utnapishtim 請他在外面把方舟入口的蓋子栓上鎖好。Utnapishtim把他所有的財富都留給了這位船匠。這位船匠一夜之間得了國王的財富，歡喜若狂，卻不知道洪水與死亡在等著。
10. Gilgamesh 歷經千辛萬苦，穿著獸皮哀悼和流浪了這麼久，跑過Mashu 山的黑暗隧道，飄洋過死亡之海，終於見到Utnapishtim。但Utnapishtim永生的沒有秘密，他是洪水前的人，自然得永生。對Gilgamesh一點幫助都沒有。那怎麼辦？
Utnapishtim說：「你試試7天7夜不睡覺吧，說不定你戰勝了睡魔也能戰勝死亡。」Gilgamesh說：「好。」這史詩開始時，我們讀到說 Gilgamesh有無窮的精力，他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可是現在的 Gilgamesh 累得不得了。他一坐下來就睡了7天7夜。Utnapishtim跟他妻子說：「你看他這個死樣子，還想長生不死？」為了證明他睡了這麼久，Utnapishtim要他的妻子每天烤一條麵包擺在他身邊。烤了第7條麵包後，還要用手推他，他才醒過來。
11. 最後Utnapishtim的妻子同情 Gilgamesh，讓他到深淵去取一棵能讓人青春永駐 (只是青春永駐不是永生) 的神草。Gilgamesh 很寶貝神草，小心翼翼，要把它帶回Uruk 給老人試試看，他才吃 (這人真多疑)。結果神草在路上給蛇偷了 (又怪蛇？很冤枉咯)。Gilgamesh 追尋長生不死的秘密，到頭來成了一場空。
Stephen Mitchell 把 Gilgamesh 的這段探討生死的旅程，跟悉達多太子離家出走尋找真理的旅程做比較，我覺得這蠻有趣。但悉達多太子最後悟到人世間的所有事物都是幻相，人因因果關係在輪迴中打轉，既然是輪迴也就沒有所謂的生死，悉達多太子因此超越生死成了釋迦摩尼佛。而Gilgamesh始終像任性的孩子，儘管Siduri 在他越過死亡之海前已經勸導了他。儘管遇見Utnapishtim後，他也明白永生是不可能的事，Utnapishtim要他珍惜他所擁有的，他是半神半人，已經比其他人類擁有更多的東西：權利，財富，儘管他連睡魔都無法戰勝。但他失去了神草後，反應是失望的嚎啕大哭，而不是領悟。
這故事雖然很簡短但很精彩。它包含了蘇美文明當時對文明，對友誼，對性愛，對生死，對生命傳承的智慧和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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