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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Gleize 聖母雕像

Jan 12, 2022
8 min read

Updated: Aug 12

Robert Edsel 《The Monument Men》


1944年12月,比利時,La Gleize

...雕塑家Walker Hancock 開車穿越比利時鄉鎮。他在前線後端那些已經被盟軍征服土地上,執行他的工作和寫報告。在比利時,像 La Gleize 這樣的村莊,是他行程的休息站之一。 La Gleize 不像 Aachen 般令人驚豔,也不太可能會在這樣前線小村莊出現找到 Brughel 大師畫作的刺激。但這裡讓他感到很寧靜。它只不過是一個,由一小群粗糙的建築組成的小村莊,在冬季遼闊白色天空的籠罩下,靜靜地坐落山頂。Hancock 前來檢視這裡的教堂。在他那受保護古蹟清單上寫著,這座教堂的歷史可追溯至 11 世紀。但他眼前的這座教堂,讓他失望極了。這座建築已經是無可藥救:高塔被推掉,舊石牆也被毀了。但這不是來自戰爭的破壞,而是給草率不專業的整修工作給修壞了,這座古蹟顯然已經不值得列入戰時保護的名單中了。

但因為天氣寒冷,他決定躲到教堂裡面去。他腳一跨入門,就看見中殿的基座上,矗立著一尊木製聖母雕像。他不由自主的在雕像前停下來。這座雕像的手藝粗糙,但粗糙的外表卻襯托出聖母一股非凡的風采。它只有幾尺高,感覺很脆弱易碎。但不知怎地,她的存在卻似乎主宰了整個教堂的內部空間。她一隻手摀著自己的心,另一隻手舉起。舉起的手,手指顯得無比纖細。但這個姿勢卻能讓任何人停下腳步。這是一件粗糙而簡單的藝術品,但它卻擁有一股超越它周邊卑微環境的美感。


教堂的神父不在,但La Gleize村子裡旅遊局的一位少女同意給Hancock做個簡單的導覽。這裡俯瞰 Ardennes 森林的斜坡景色非常美麗,但這座幾乎空無一人的小村莊,有的只不過是幾座農民住宅和小商店。Hancock覺得這裡沒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但這位少女非常可愛友善。她的父親經營一家旅館,但這戰爭時期旅遊業根本不存在,所以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務農。

La Gleize 聖母雕像。
La Gleize 聖母雕像。

她說這座被稱為 La Gleize 聖母的雕像令鄰近教區羨慕不已。它是在大約 1300 年代雕製而成的。50 年前,就是那次很糟糕的翻修工作時,在塔樓裡被發現。所以雕像並沒有在教堂中站很久,至少沒有站了幾百年那麼久。這位少女還送了一張聖母明信片給Hancock,這是唯一可作為參考用的照片,並邀請他到她家共進晚餐。她家這棟石頭砌成的房子是一座漂亮的兩層建築,是她的父親 Geneen 先生自己建造。這是Hancock在前線吃了整個月的戰爭配給糧後,吃到最好吃的一餐,而且兩父女又熱情好客。Hancock坐在質樸的木桌旁,想著那些在這片土地上工作的人,和這座他當天下午還覺得簡陋的鄉村,樸素的美感如潮水般向他湧來。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那頓晚餐和那尊神奇的聖母雕像,那美好的記憶一直伴隨著他接下來在前線的經歷:冬天的酷寒,潮濕的雨天、戰壕、敵軍的轟炸和被毀的城鎮。他在想:如果世上有那個地方似乎沒有受到戰爭的影響,那一定是與世無爭的 La Gleize。


1945年2月,比利時,La Gleize

Hancock 是在一個寒冷的二月下午抵達比利時La Gleize。在突出部戰役(Battle of the Bulge)期間,他沮喪地看著敵人突破戰線向西推進,佔領了Aachen,越過Siegfried防線,然後進入比利時。在敵我僵持不下的時刻,地圖上的大頭針下方就是La Gleize小鎮。每次他看那顆大頭針,他都會想起那位少女和那尊聖母雕像。他一直在惦記著,想知道他們是否還安然無恙。


現在突出部戰役已經結束,盟軍已經擊退了納粹的進攻,Hancock很想知道這座寧靜的小村莊變了什麼樣子。 Bill Lesley 是突出部戰役後第一個進入這小村莊的古蹟保護者。他報告裡說 La Gleize 已經是完全被摧毀了。但Hancock抵達時仍然對眼前可怕的情況感到震驚。村莊的房屋和商店都被燒毀並被遺棄,村莊裡的公共設備全被破壞,街道兩旁皆是子彈殼。被重砲轟炸過的教堂只剩下空殼。它在山坡上搖搖欲墜,似乎隨時會崩塌。奇怪的是,教堂的門竟然是鎖著的;Hancock從牆上的一個大洞鑽進來。教堂屋頂被炸了,斷了的橫梁在夾雜著冰雪的狂風中搖晃著。教堂的長椅被翻過來堆成障礙,其他椅子被扔到一旁。他在教堂裡看到了遺留下來的彈藥、繃帶、口糧罐和製服碎片。看來納粹軍曾經將教堂用作防禦要塞,後來還被充當臨時戰地醫院。Hancock懷疑積雪下可能還有德國人和美國人的屍體。他感慨:確實沒有什麼能逃過這場戰爭的魔掌。


但有一件事:那尊聖母雕像。她就像他兩個月前看到一樣,站在教堂中殿的中央,一隻手放在她的心臟上,另一隻手舉起做祝福狀。她似乎幾乎沒有註意到周圍的環境和所發生的一切,全神貫注於遠方的神。在這樣的環境下,她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神聖,也充滿了希望,即使在毀滅和絕望當前,她的美仍然戰勝一切。

“她似乎沒有註意到周圍的環境,全神貫注於遠方的神。即使在毀滅和絕望當前,她的美仍然戰勝一切。” 照片來自《The Monuments Men》書裡
“她似乎沒有註意到周圍的環境,全神貫注於遠方的神。即使在毀滅和絕望當前,她的美仍然戰勝一切。” 照片來自《The Monuments Men》書裡

這座小村莊並沒有完全被遺棄。當Hancock 走在結冰的大街上時,他注意到一些落單的敵軍,他們嚇得魂不附體,疲憊不堪的從廢墟中探出頭來。教堂的神父這次也不在,但一位名叫George的先生給他提供了幫助,他樣子是一名典型的戰爭倖存者,頭上還纏著帶血的繃帶。


「我是來找聖母雕像的,」Hancock說。George和他妻子,他們三人就坐在稀疏的廚房裡。Hancock 出示了一封由Liege主教簽署的信,這教區是屬於他的管轄。「主教提供Liege神學院地窖以保管聖母雕像直到戰爭結束。我知道天氣不好,但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我有一輛卡車和一個好司機。我們今天就可以把她送過去。」


George 聽了皺皺眉。他的妻子也是。「聖母雕像是不會離開 La Gleize 的。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但是風雪、寒冷的天氣、還有不穩定的屋頂怎麼樣?Hancock竭盡全力爭辯,但George不為所動。George壓根兒不想看到雕像離開教堂。「好吧,我來召集一個會議吧。」George最後妥協的說。一小時後,十幾個皺著眉頭的人擠進了George的房子,Hancock在想:這些是否是村子僅存活的人。Hancock 努力地爭取把聖母雕像移走。


「這房子有一個很好的地窖,」George 最後說。 「在雙方交戰時,神父和我們一起躲在這裡。雖然我們中的一些人被從小窗戶射進來的子彈打傷了,但這種危險現在已經過去了。我建議我們把聖母移到地窖裡。」Hancock仍然不高興,但這似乎是最好的妥協。至少這棟房子沒有倒塌的危險。


「她動不了的,」有人突然說。「她和石頭基座的連接是牢不可破的。我知道,是因為我親手用石灰把它們粘在一起。」


「那既然是你用如此巧妙的方式將它們粘在一起,那你也一定知道如何將它們分開。」Hancock說。石匠搖了搖頭, 「天底下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打破這種連接。連我都不行。」


「把底下的基座從地板一併拆下來怎麼樣?」Hancock提議。石匠想了想說:「這或許可以做到。」


「她不會被移走的!」另一個聲音激動的喊道。Hancock轉身看到一個矮小,方下巴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好好,我們要講理哦……」George 勸解。


但那男人不退縮。他說:聖母在戰爭中倖存下來。村子裡過去舊有的生活就只剩下她了。她現在是他們社群的一部分,是上帝的恩典,他們的救贖。這個...這個...美國人是誰,憑什麼來告訴他們該怎麼做?聖母應該像往常一樣站在教堂裡。即便現在教堂大部分都被毀了。


「我同意公證人的意見。」剛才那位石匠也附和的說。


大家都安靜下來。 Hancock看著他們憔悴的臉龐和身上的繃帶。他意識到:這尊聖母對他們來說不是藝術; 她代表了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社區、他們的集體靈魂。他們在想:我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她。她經歷了這麼多,戰爭已經勝利了,為什麼要把她藏在地窖裡呢?他們沒意識到危險還在。但Hancock知道危險確實還存在,至少對於這尊雕塑而言,那裂開的屋頂,和嚴重受損的牆壁,教堂隨時都會崩塌。「我們到教堂去吧,」他建議道,「或許我們能在哪裡找到解決的辦法。」


他們於是穿過空蕩蕩的村子,在雪堆、冰塊、破碎的大砲和碎片中艱難地行走。有人拿來了教堂的鑰匙,所以他們一班人通過正門進入了教堂,儘管不遠處根本沒有牆。雪大片大片地落在聖母身上。這群人擠在她周圍,彷彿她的光芒散發著溫暖。Hancock看著她的臉:悲傷,平靜,也許也有驚喜。他開始代表她說話,就在這時一大片屋頂突然掉落。接著又一塊巨大的木頭砸在地板上,大塊的冰像雨一樣落下,揚起雪和灰塵,打破了寂靜。雪和灰塵落下後,那位公證人臉白如雪,心有餘悸。他就站在靠近倒塌的橫樑下,差一點就被砸到。「嗯,好...」Hancock剛開口,另一塊冰又從屋頂滑落,這次又落在公證人的腳邊。


「我建議將雕像移到George家的地窖!」公證人馬上喊。


石匠是對的,不可能將雕像與其底座分開。於是,他們用兩根斷掉的屋梁綁在石台上,幾個人開始前後搖晃雕像,把它從地板上鬆開。儘管這尊木製的聖母雕像加上底座只有大約四尺高,但他們需要動用八個人才能將她抬出教堂。他們沿著滑坡穿過村子,所有人都被她的重量壓彎了腰。大家注視著自己的腳,小心翼翼地穿過冰面。Hancock穿著他的戰鬥服和頭盔;鎮上的人都戴著軟呢帽和貝雷帽,一些年長的男人穿著西裝和長外套。一名身穿斗篷、頭戴兜帽的少女在前面帶領隊伍前進。聖母雕像在他們所有人的頭頂上高高昂起,莊嚴而祥和。這是 La Gleize 村子有史以來最奇怪的聖母雕像遊行。

左邊第一位戴著頭盔的就是Walker Hancock本人。這就是當天他們把聖母雕像移到地窖的情景。照片來自《The Monuments Men》
左邊第一位戴著頭盔的就是Walker Hancock本人。這就是當天他們把聖母雕像移到地窖的情景。照片來自《The Monuments Men》

把聖母雕像送到 George的地窖後,又有熱情的村民邀請 Hancock和他的卡車司機一同晚餐。他發現請客的又是之前接待他的旅店老闆Geneen先生。他一家沒事,但他辛苦建築的房子只剩下一堵牆。只能寄居被炸死的鄰居的房子。


2022年底文冬大水災,我跟一班教友去幫忙清洗。有位教友抵達後,看見滿目瘡痍就一直勸告那位大姐把東西丟掉買過。她家裡的東西用了這麼多年,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是家的靈魂。這是她精神最脆弱的時候,東西全都丟掉,她的精神這個時候要靠什麼來支撐?這跟聖母像一樣,她代表了村民的生活、社區、和他們的集體靈魂,把她拿走了,他們的精神世界也就沒了支柱。La Gleize的村民因有福的,因為在這樣一切盡毀的情況下,仍舊熱心接待外人。這是眾多故事裡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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